“再见哦,王老师——”
叶展真的揶揄被关在电梯里。翁如晤心咚咚跳,后背依旧发凉,可能是膏药的问题。手机依旧没开机,懒得换手机会避免很多社交,麦耘恒这么多年都没见面了,不差再等一会儿,无妨。
她两手空空进了录音室,想起咖啡放在外售窗口忘了拿。
夜间录音更有感觉,楼里没什么人打扰,她更投入。棉布衣服轻质橡胶底运动鞋,手腕的细绳线圈扎了头发,录音棚里黄色的灯光很温暖,戴上一边耳机,骨传导和过了电的声音分别进入耳道,和故事融为一架遨游的飞机。她会在记住台词后悄悄闭上眼睛,角色会变成一个星系,状貌不同,但十分立体,穿梭其中身体都跟着灵动轻盈——这是属于她的夜间飞行。
属于她的录制很短,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毕竟这次的恐龙只有十几句嘶吼,只要符合徐宪的审美,这活儿就算结束。夜晚的徐宪也没那么好相处,但她在录音棚里吼得异常有劲,吃过饭了休整过了,她有得是时间耗。她一共要配三只恐龙,不同的声线,成年幼年都来了一遍,甚至还有雨中恐龙跳舞,欢呼的声音不够空灵,她像在录音棚里实景动物森友会。
录完她反应过来了,空灵,这词像话吗。
等全部结束她推开门,嗓子冒烟还有点眼花,缺氧到眼前星星打转。但她不会跟徐宪硬碰硬,配角思维上线,反正不是特别重要的角色,在徐宪眼里她也不是什么大腕,他只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走进棚的演员,大腕也一样。
哦不,大腕会客气很多,再说大腕谁用徐宪做导演啊……
但她是不会发脾气的,徐宪吃软不吃硬,跟他硬顶只会自讨苦吃。
“你等一下。”
徐宪叫住她,声音里有股不爽的意味,他怎么还先不高兴了?
“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只能配恐龙吗?”
“……啊?”
“丝毫不努力什么都不争取,每次都挑边角料来选,大家都拿你当垃圾场。”
翁如晤心想一个特摄剧,都是试音试上的,甲方还没挑我毛病,你对边角料有什么误解。
“你同龄的女配音演员都活跃在第一线了,对面公司大屏上的女主角没记错跟你一样大吧?影视剧御用女主,游戏大佬,自己都有工作室当老板了,你还在当恐龙。”
好好好,还拉踩了。翁如晤在心里暗自转移,这不是骂她,这是在对每一个不争不抢的人发火,怒其不争。关键是,她也是争取来的啊?等徐宪骂累了,翁如晤轻微鞠了个躬:“知道了徐老师,我就先走了。”
“你这辈子都不想配一次女主角吗?”
“嗯……”翁如晤笑着转头:“王者荣耀那么多角色也有您的一份,但我觉得您配得也挺好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恐龙王冠也不错。”
说完撒腿开溜。
翁如晤买了喉糖站在门口,没急着回家,站在路边看风景。合租的家里室友在接有声书,现在回家应该也是听 AI 语气一样的录播,在路边享受片刻安静也不错。
远处的不是麦耘恒吗?旁边跟了个黑风衣戴礼貌的女人,并不像是简单的职员,看样子应该在三十岁以上,保养精致仪态也矜贵,谈笑风生还不忘搭一下麦耘恒的肩膀。小小职员麦耘恒站在旁边因为穿着笔挺还有点气场,不卑不亢的。但还真别说,这条路虽然窄,但旁边广场广阔连着天桥,几栋互联网大楼做背景,都市气息漫溢,十分有都市剧的味道,像是……桀骜不驯的男主和绕在心底骚动的贵气姐姐。
翁如晤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蹲在药店旁边,四下无人,她自顾自地配音起来。男声压低一点,今晚吼破了喉咙,现在特别有磁性。
“和你在会上聊的事情记得尽快执行。”“知道了。”“你不讨厌我吧?”“当然。”“但你对我似乎有所防备,你的身体一直向后倾,总怕和我产生肢体接触似的。”“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麦耘恒,你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有前途,有远见,每次开会我都表露我的赞赏,但你好像并不受用,是我触到你不开心的开关了吗?”“没有。”“这么晚了你能送我回家吗?”“我帮你叫车。”“然后呢?”“到了家跟我说晚安。”“仅此而已吗?”
有点看不清嘴形,翁如晤打开恢复电量的手机,忽略添加好友的红色的(1),拉近了摄像头……看他们的表情。
她是真的在过配音的瘾。
麦耘恒站得有点远,向后退了一步。站的太远没有看到助听器,但碎发垂在额头有些可怜,抿着嘴角并不为世俗所动。面前的卷发女人伸出的手扑空了,尴尬地从包里掏出手套戴好,路边风里也很漂亮,笑得有些勉强。在路灯下甚至有点淡漠,等车子到了就立刻掉头走了,麦耘恒依旧是男主角,但女人应该是过客,想把麦耘恒拆解入腹那种,麦耘恒礼貌,克制,连目送都没给,果断得翁如晤都有点伤感。
的确,那并不是女人的车。但麦耘恒已经离开了,并不算绅士,甚至没了踪影。女人在萧瑟的风中站着,颇有一种失意的美。翁如晤的嗓子已经哑了,正好很匹配这一刻的状态,往常肯定不会多说一句,被徐宪骂过一轮之后她有点斗气,下意识地在路边念白。
“你以为爱是为心上人无条件付出,牺牲,一心只让他得到幸福快乐?错。爱是霸占,摧毁还有破坏。为了要得到对方不择手段,不惜让对方伤心,必要的时候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主角都走了很久了,她蹲在路边捧着热果茶发挥了好一阵,用一句自言自语结尾:“真不错,怪不得之前有人评价我是钟无艳,太透彻了,太绝妙了,怎么会有我这么绝妙的配音。”
有个影子站在身后,翁如晤没当回事,晚上药店门口能有什么人,这一片同龄人冷漠得很,说不定只是在玩手机,难道真的听她坐在这儿嘀咕吗。但人影一直没走,她扭过头去,恨不得直接原地钻进旁边的地缝。
“你……”
“我来买药。你还好吗,怎么蹲在这里?”
风把地上的树叶从东吹到西,翁如晤的万般尴尬化作一句“我嗓子疼。”
“刚才加班配了什么重要角色吗?”
“……恐龙。”
“哦。”麦耘恒站在她身后,身上是 harris 羊毛短外套,笔挺规矩,但冻得鼻子通红,眼底晶亮,还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没错,她泼的。助听器还挂在右耳——还用说吗,她刚才在这儿激情配词儿,全都被他都听见了。她站起来扶着墙一动不动,身高差好像比以前更大了,被裹进影子里有点眩晕,喉糖令她七窍生烟,但她没躲。
走不了,她腿麻了。
如果真的要算,他应该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男一,受尽大家的爱戴,和女主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
所以翁如晤无所谓,她是故事里的配角,边角料,路人背景墙,必要时刻可以给人配音。
只不过配角也会干点撞枪口的事情,比如……在药店门口乱配音再被正主抓包。
她此刻真的很想变成恐龙。
这下微信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