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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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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霞告诉外甥,你舅不行了,今天要入葬,现在就放心不下你,你给你舅说几句话吧。小霞顺手打开了手机上的免提,一声哭叫把所有人带进了无尽的哀痛里。

……二舅,你原谅我吧,外甥不孝,不能回去给你行孝……我对不起你呀!屋外细雨霏霏,人们似乎能感受到千里之外老笨外甥的泪水就像屋外的蒙蒙细雨。

二舅,你对我的养育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比我的爹娘还要亲,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电话那端已经泣不成声,那哭声牵动着大家的心,院子里是一片嘤嘤的哭声。

刘旺说,时候不早了,赶快送老笨上路吧,为了以防万一,刘旺说再增加两个人,刘心田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人太多了下不进手。

刘旺也就作罢了。

抬老笨的灵柩又发起了第三次冲锋,在冲锋前,刘心田又重新做了部署,狐狸的个子矮一些,让他帮杠,让马奇替了狐狸。这种活马奇干过几次,有了一定的经验,让小米换了王国智。小米比王国智年轻,肯定比王国智壮实。他说,谁使假力气骂谁,听我的口号。

刘心田一用力,那眼珠子暴突出来,就像一头犍牛犁地,只听,“一、二,”起,只听,咯蹦一声,捆绑灵柩的棕绳骤然断开,刚刚离地的灵柩“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刘心田一屁股坐在地上,何刚打了个一趔趄,要不是旁边的门框,他也摔倒在地。

刘心田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有爬起来,刘旺伸手把他拽起。到底是老了,刘心田佝偻着腰好一阵喘息,气色稍微匀称,就大骂老笨,你个熊孩子,知道你爱和老子打乱,这是什么时候呀!难道你要把老子累死,好给你个鳖种作伴。要是这样,老子就不管你了,让你臭在屋里。

小绺给大伙散了一圈烟,最后一支递到了刘心田的手里,刘心田接过了香烟,点燃了,才止住了骂声,蹲在地上抽了起来。

大家想起了老修爷,要是他在跟前就好了。他见多识广,能解决这样的棘手问题,可是他远在省城,一院子的人没有主意。老笨的爹把目光转移到了小霞的脸上,那意思是问小霞知道不知道老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小霞满脸的泪痕,冷风把脸吹得皲裂开来,显得苍老了许多。屋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小霞,小霞不用多想,她知道老笨的心结在那里,到了这个时候,小霞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和刘旺说。叔,让大家都出去吧,俺有几句知心话和老笨说。

院子里的人退到了老笨家的大门口,屋子里抬灵柩的出了屋子,他们从屋里出来,揉腰,捶腿,甩胳膊,也向门口走去。

小霞一个人留在了老笨的灵柩前,趴在了老笨的灵柩上放起了悲声。老笨呀!都怨俺呐,俺没有管好俺自己,俺不知道你恁小气,俺要是知道你会这样,就是痒死俺也不会办那事……老笨俺以后改,你在天上看着俺吧,要是再干那对不起你的事,就让雷劈了俺……老笨呐,你安心地走吧,俺以后不再嫁人,俺自己再难,也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屋外,春雨沙沙,风携带者雨丝的甜醒,灌满了屋子,灌满了小霞的胸膛,小霞痛不欲生,老笨呀!你走了,俺可咋活呀……

刘心武侧耳细听着小霞的哭诉,在她的悲鸣里搜索着小霞的言语,他胆战心惊,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但是,小霞的哭诉在风雨了显得模糊不清。刘心武稍稍地舒了一口气,还好,大家不会知道小霞哭诉的什么。

时间不早了,大家急着把老笨送走,老笨入土为安,大家也安心了。王益民叫了几个妇女,去把小霞搀扶起来,好继续往下办事情。

几个女人来到老笨的灵柩前,小霞趴在灵柩上嚎啕。她们生拉硬拽地把小霞拖了下来,又搀扶着小霞到了院子里。天上堆满了乌云,就像铅块一样的厚重,雷打不散,风刮不乱。雨丝打在院子东边的纸人纸马纸房子上,发出了擦擦的声响。那个宝幡在风雨里飘摇着,缕缕的纸穗和白花哗哗作响。小霞睁开了他那浑浊的泪眼,看到了宝幡上书写的那些黑里吧唧的字迹,简直就是一个个丑陋的鬼怪,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她知道是刘心武写的。想起了刘心武,小霞心里宛如一条蛇在蠕动,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憎恨,是惭愧,还是羞耻。一切的悲剧都是由他两个而起,作为一个女人,她太不守妇道,轻易地把自己就交给了一个男人。自己罪孽深重,但是刘心武绝非是善良之辈,他是一个追腥逐臭的男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色狼。老笨突然栽倒在床前的情景又一次出现在了小霞的面前,他突然明白了,老笨为什么迟迟地不肯走,原来都在这个招魂幡上。

老笨的的确确看到了她和刘心武苟合时的情景,她把自己的白而光亮的腚子高高地撅起,刘心武趴在她的腚子上耸动着身子,老笨撞了个正着,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忍受的,老笨气懵了,一头栽倒在地,他是带着地对刘心武刻骨仇恨离开的人世。现在他要上路了,岂容刘心武给他写那招魂引路的宝幡?

小霞挣脱了几个女人的搀扶,径直地朝那宝幡走去。小霞疯了一般,来到宝幡的跟前,一把扯进了手里,她又一次地哭叫起来,老笨,俺懂了你的心思,你是不愿意看到这个让你恶心的宝幡,俺不叫你恶心……小霞两只手撕扯着,几下就把那宝幡扯得粉碎,地上是一地苍白的碎纸,她又把两只脚踏上去,狠命地踩踏着,老笨,你好好走吧,俺给你出气了……

小霞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哭声合着风声,响鬼嚎一样的凄厉。一院子惊异的目光,一院子满脸狐疑。

小霞,你这是干啥,刘旺和王益民同时地惊叫,你扯它弄啥。王益民他们知道,写这宝幡上的字可是费了很大的周折,但是他们那里晓得小霞心里隐藏着的秘密。

小霞每撕扯一下那个宝幡,刘心武感到是在无情地撕扯着他的头发,他的脸,甚至是他的衣服。刘心武感到自己头发散乱,脸上灼热,鲜血淋漓,一丝不挂的站在大家的面前。当小霞用脚狠命地踩踏那化为齑粉的宝幡时,他感到每一脚都踏到胸口上,他的心碎了,热心溅满了胸膛。他再也无法在人群中站立了,战战兢兢,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人群。

刘心武不知道怎么走出了老笨的院子,不知道怎么走完了那漫长的凹凸不平的街道。他只是觉得风卷着雨点摔打在脸上,像无数条蘸足了水的牛皮鞭子抽打在脸上,是热辣辣的疼,这种疼,火烧火燎,粘稠殷红的血合着雨水汩汩地流淌着。

院子里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小霞把那宝幡扯得稀巴烂,个个目瞪口呆,敛声静起,院子了死一样的静寂,只有风扯着树梢呼啸着,雨滴打在那花花绿绿的纸货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棵硕大的摇钱树已经枝残叶落,黄橙橙的纸钱撒了一地。小霞颓丧地站在那一片富丽堂皇的世界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被雨水冲洗后的那些白纸。

刘旺和王益民没有法子,老笨出殡没有宝幡,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少了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少了宝幡。老笨要上天堂的,没有宝幡的招引,没有宝幡的指引方向,在那无穷的黑暗里,他该往哪里去呢?老笨是个好孩子,不能对不起他,不能让他在黑暗里懵懵懂懂,就像一头蒙眼的瞎驴,去不到天堂,沦落为孤魂野鬼,那是对不起他的。

我日他娘,真会出难题,不知刘旺是骂老笨还是骂小霞,可以看出他是焦躁的。对王益民说,让人去老修爷的纸货铺看看,还有没有现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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