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毁灭……世界？
在最初的五次呼吸，三次眨眼的时间里，我都未曾理解莫兰魔性的嗓音之下所要表达的意思。
什么叫毁灭世界啊。
我之所以立下了那么坚定的决心，并且以那决心为支撑一步步走到这里，最终做好了准备以牺牲我所有的一切为代价，也要完成的愿景，不就是拯救这个行将坠落的世界，将之还原到最原本的模样吗？
明明应该是拯救，是拯救没错吧。
为什么，你却要对我说，毁灭呢？
“咯咯咯咯，伊薇小姐果然还是不明白啊。”
不同了。
有什么地方微妙地不同了，以至于明明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笑声，却仿佛充盈着完全相反，甚至相异的情绪，不再让人感到轻慢和邪魅，反而透着让人忍不住摩擦手心的……悲凉。
这样的情绪，怎么会出现在莫兰身上呢。
还是说，他是在为我……
“呐，伊薇小姐，我还真是羡慕你这样的人呐，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有着改变一切的力量。明明什么都是自己一手铸就的，却可以带着这么无辜的眼神欺骗自己说，我不知道。”
“……莫兰。”
“其实，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是么？”绕到我的身后，有些失礼地抬起手腕亵渎我的头发。“这个连锁就像是在本就不稳的地基上层层累积，像是在极北的冰山上滚落的雪球，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去的余地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合理，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欲盖弥彰中不断扩大，最终成为真正将整个世界一口吞噬的空无——而这一切，却都不过是因为你那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却驱使你改变整个世界的理由啊。”
理由……吗。
是啊。
虽然事到如今，在从当初想当然地开启了一切，到随着命运的展开，逐渐浮现在我眼前的被我抛在脑后的残酷的真相，说对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是假的，早在铎恩第一次遭到虚无者袭击的时候，我就险些放弃了抵抗，任凭湮灭将我的身体，灵魂，连同我犯下的错误一起吞噬。那个时候，是洛达拯救了我。
对了。
那个时候的他是怎么说的呢？
——所以啊，伊薇。
——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无论你曾经改变什么，这些在你看来，在其他人看来，在这个世界看来，是对还是错，但请你记住，如果那才是你最原始的愿望。
——那么，就不要用卑贱的理性玷污它的光芒，你只需要答应我这一点，可以吗。
明明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明了的道理，为什么现在却又不那么坚信了呢。
或许，我真的不是像洛达那样自我为中心的家伙吧，不能说出那样的大话，但是，至少还是能感受到吧，自己的心灵最真实的律动。
就算犯下了这一切的罪孽……就算自责，就算后悔，但那又有什么呢，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依然会为了艾柯改变整个世界。
“所以啊，伊薇，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而对于无可救药之物，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毁灭。沙雕不满意的话，推倒重做就是了，即使会遗憾会惋惜，但即使你自己不下手，也终有一天会迎来相同的结局吧。唯一能够斩断命运的方式，就是更加彻底的清洗，然后重新描绘啊。”
再一次在心底提醒了自己一切的我自己，终于可以带着淡淡失落的心情静静地聆听着莫兰那些危险的理论。
虽然他或许根本就没有说错。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为他感到悲哀呢。
在重新清晰的双眸，对上他那银色睫毛镶嵌下银色瞳孔的最深处的时候。
“咯咯，对于伊薇小姐这样的好孩子来说，这样的话语想必有些太过于刺激了吧，毁灭世界什么的，虽然自己一直以来都致力于这样的工作，但是听到我这么正式地提起，果然还是接受不了吧。”
不对哦莫兰。
“但是，没关系的哦，我啊，本来就没有准备让伊薇小姐你来背负这一切，如果一切都交给伊薇小姐一个人的话，不是太狡猾也太残忍了么？”
不对呢莫兰。
“更何况，早在认识伊薇小姐之前，早在十年前的那个深夜，我便已经做好了觉悟，将所有的罪恶以自己的凡躯背负的觉悟，在那个时候，我还不曾意识到有像伊薇小姐你这样直截了当的力量，如果当真按照我之前的计划，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和感情呢。所以。”
不对呐莫兰。
“请借给我吧，将你的力量，你那改写时——”“不对啊莫兰。”
仿佛自我陶醉的演讲者，以敞开心扉一般的姿势将掌心横放在我的胸前的少年，应该是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平静地否定他的一切吧。
但是，不对。
完全不对，至少对于我来说，完全不对。
”很抱歉呢，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自私，贪婪，不愿意失去，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牺牲自己的一切做圣人的，更何况你所要我做的事，根本就不是圣人所为，反而说是恶魔更加贴切吧。“
“牺牲所有人的现在来换取未来的做法是不对的，即使将一切打回原点重新创造，那样的幸福也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个体了不是吗？任由自己的愿望编造他人的生命，不等于否定了在这之前他们生存的意义了吗？你的目光永远看向星河大海，却连身边的温柔笑颜都无法去珍惜，真的是太悲哀了，莫兰。“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笑了，握紧胸前艾柯送给我的沙漏项链，眼睛颤抖着抚慰着他比风月的晨曦更加干净纯粹的笑容，发自真心地笑了。
然而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笔直的右手僵硬在半空中的少年，他的笑容却被吞掉了。
被周围漫散而起的黑暗，沉默着阴郁着吞噬而尽了。
无表情的面容，苍白得像是白纸，那黑色的，刻画着纯黑刺青的左侧脸颊，仿佛书写在白纸之上的断罪的宣告，冰冷而坚硬。
这一刻的我，突然怀念起他那做作的轻慢的笑容来。虽然有笑容的他往往令我不寒而栗，但是如果是连虚伪的笑容都没有的，这样面无表情地静止着的他，却更让我想要逃离。
逃离这具已然失去一切，在绝望的深渊中沉默睥睨着世界的灵魂。
”身边的人，吗。“
”咯咯。“
”咯咯咯咯。“
”是啊，是啊，你没有说错，伊薇小姐。无论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事，还是关于我的事，一点都没有说错。“
”……“
他的手缓缓放了下去。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朝我伸过来了。
”我就是一个失败者啊。无论再怎么伪装，靠什么粉饰，终究不过是个失去一切的失败者。连最亲的人的幸福都不能守护的我，说什么肩负拯救世界的责任，真是天大的笑话。其实啊，我不过是想毁灭一切罢了，毁灭这本就已经没有美好和幸福可言的畸变的世界。我不是恶魔，恶魔都必须向我臣服——“
伪装。
从最初的破裂开始就变得毫无必要的伪装，被他一口气抛在脑后，再也不用勉强维持本就虚假的和平，他终于以最真实的姿态站在了我的眼前。
”你也是一样。“
“……”
“要么听命于我，站在我的大义的一方，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要么你就永远禁足在世界的彼端，注视着你所改写的世界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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