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惊醒。
仿佛被人抓住脚踝，一把拉进充斥着密不透风的死寂的黑泽，那从下而上将我淹没的眩惑的窒息感。
头顶的天空在蠕动，身边的空气也在蠕动，仿佛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凝胶般，如巨蟒的腹腔般遵循着频率蠕动。
而我，依然沉浸于之前的乏困里，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回归，连呼喊和挣扎都做不到，只能任凭自己沿着蠕动的频率，逐渐地远离我所熟识的一切，不断坠向更深的深处。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散落的勿忘草色长发像是无根的水草般飘动在我如同被画框固定的视野里，我想要开口，然而却仿佛呛水般发不出声音，我想要凝聚精力思考，灵魂却像遭受着无情地撕扯一般止不住地疼。
明明醒着，却什么都做不到，比梦境中更加无力。
随着逐渐远离“水面”之上的世界，黑暗开始从两侧侵蚀整片空间，像是藏匿于水中的海怪的巨口从身后将我囫囵吞下，森然锯齿的边缘残留着粘连的秽物，将最后的光芒一点点压制直到彻底消失。
在一声上颌与下颌严丝合缝的轰鸣声之后。
我所能够感受到的一切都成了粘稠的黑暗。
仿佛早已死去之物的刺鼻的腐臭味随着浑浊的沉淀物一起氤氲在蠕动的空间里，扭曲而空洞的呼喊像是早已毁灭的灵魂历经千万年未尝消散的回音，再怎么激烈的情绪都被磨成了无意义。
我也将迎来同样的结局吧。被这个空间，被这片黑暗吞噬消化，最终成为不存在的存在，这么永久地沉淀下去。
什么也不能改变。
连自己都无法救赎。
手腕和脚腕之上冰冷的泠泠作响的锁链，禁锢了我的一切，我根本无法在这里实现逃离。我为什么会被束缚在这里呢？对了，好像是古德里恩，他说要将我送至什么地方以代替死亡。
他对我说，要我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他说，如果我真的拥有那样的力量，就一定可以在那里活下去。
他口中的“那里”，究竟是哪里呢。
而我，又究竟要靠什么来拯救万劫不复的自己呢？
就在我忍受着剧痛艰难地维持念头的时候，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决定性蜕变，终于重新绽露在我视野中央的——白光。
漂浮，仿佛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倚靠自己的愿望从我胸前的衣襟里流逸而出，然后任性着轻盈的身体，自顾自地朝上方的世界漂浮而去。
纤细的银链在我的脖颈上微妙地摩擦，仿佛那股向上的力量不仅驱动了它自己，还想要连着我一起救赎一般。
稀薄的光源，遵照着缓缓的频率般一闪一闪，仿佛是一颗温暖心脏的律动，又仿佛是在朝我轻柔地眨眼。
恍惚间像是有什么奇妙的冥动，仿佛往昔的旋律一般唤醒了我即将死去的神经，我睁大眼睛，竭尽所能地望向那浮游的微芒，我看到的是水晶沙漏的模样，纯白的细砂，仿佛抒情诗中经常提到的雪月的海滩，坚定而柔软，纯洁而无暇，在之前的日子里它一直沉默着陪伴着我，而从这一刻开始，它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原本的光芒。
那串项链。
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艾柯的成人祭礼物，饯别信物，以及……
再会的约定。
伊薇，戴着这个项链。
……
戴着它，永远都不要将它抛弃。
……
因为……
……
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你。
……
等我。
即使是现在，我也依然记得少年分离前的最后，少年看向我的眼睛。充满了不舍，充满着悲戚，充满着关切和恐惧，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抹杀的，是他瞳孔中心凝聚成极光的坚定。
他相信着自己的承诺，而正因为这份相信，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一定会兑现。
就像他曾经说好的给我带光灵特产的甜糕一样。
就像他曾经说好的用生命保护我的安全一样。
他相信着自己。
我呢。
我又是否真的相信他的存在呢。
相信我在梦与梦之间的宫殿里所经历的试炼，相信他永远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开呢？
我犹豫了。我不敢回答自己。
而正因为这片刻间的犹豫，我的答案也不再具有约束力。
面对艾柯对我抱有的感情，我所回应的连十分之一都不是。
即使自顾自地说着为了他而改变整个世界，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我无法做到像他那样为了一个人而抛弃一切，只能用伪造的所谓感情去回应对方真心的付出藉以自我满足。
真是厚颜无耻啊。
然而就在我这样的人每每受到应有的惩罚的时候，却总有一群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拯救。艾柯，诺维德，洛达，古德里恩，而这一次又是……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我看见了隔着光源存在的另一边，逆光朝我接近而来的那个身影。
纯白的连帽斗篷，仿佛水母的伞盖一般漂浮着撑开。他舒展双手，丝毫不同于我的狼狈，而仿佛任凭着起伏的暗流将他推向我的所在。
我呆呆地注视着他的靠近。或许是由于唯一的光源挂坠的原因，即使是这样的距离我却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莫名地感到一种熟悉，那是毋需看清他浅淡的轮廓，模糊的五官，却依然能够识别他灵魂存在的悸动。
是他。
一定是他。
他来救我了。
我的睫毛微微颤抖，因为感受到了他近在咫尺的温暖的鼻息，他的胸膛平缓地跳动着，和光源的明灭闪烁完美地交融，不仅如此还仿佛磁石一般牵扯着我的心跳逐渐向他的频率靠拢，最终整个世界只剩下同一个声音，亘古不变一般地叮咚叮咚。
他悬浮在我的身前，悬浮在沙漏吊坠对称的另一侧，像是有看不见的另一条银链将他也维系此间。他和我对视着，用我看不真切的瞳孔温柔而平静地和我对视着，额前的刘海微笑地荡漾出美丽的弧线。
我不知道这样的对视究竟持续了多久，即使数着自己的心跳也无法计算出时间，或许仅仅是一瞬间，也或许是超乎一生的百年千年，更或许时间本身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看着我，而我也在看着他，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应彼此的存在，以自己的瞳孔，映照着对方的倒影。
这就足够了。
他的手缓缓覆上我的脸颊。亲昵地溺宠地，戏剧地诗意地，放纵自己的指尖抚慰我的每一寸肌肤。婉转的最后，他娴熟地挑起我的下颌，像是在摘取着风月晨光下的花蕾，然后我注意到他的瞳孔里异色的光晕一闪而过，紧接着在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那对本就接近的眼眸突然又一次在我的视野里放大，几乎覆盖了我的整个视线。
然后，我看见那对迷人的双眸缓缓闭合，与此同时地，我感到一对柔软的唇缓缓地贴合在我相同的所在。
“——！”
那一瞬间，我的思维仿佛陷入空白般停滞了。
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汇聚在了和他联结的那一个质点。他也同样在那里，我的一切和他的一切，就在那个根本无法界定的境界内完全地相融了。
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亲吻。他的唇轻轻覆在我的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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