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用血淋淋的事实得出来的教训,指定是没错的。可我这辈人承了先人的庇佑,毕竟未曾亲身经历过,便由此不屑不顾。人嘛,不就是这样,总是不会吸取教训,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之际,或许才能明白。到那时,也或许便能够放下了。”他唏嘘了一阵,又续道,“况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诸如报复仇恨这一类的,心头定然是积压了许多的恨意,这些恨意促使他去伤人,伤人的时候却又伤己,或许这样没什么不好,仇恨有时候太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它却已经和人的血肉连在一起,便是想要放下也有心无力,直至麻木,而这种情境之下,便只能选择伤害这一类的姿态,伤的狠了,痛了,才能感觉到自己原来还是真真切切的活着。这世上某些人,某些事,某些仇恨,一旦痛起来,非得伤心绝望痛不欲生时不得缓解。”他突地一笑,“轻衣说是罢?”
花落迟静静的看了他半晌,良久,唇瓣忽的绽开一抹笑意,声音却似泠泠碧玉,带着不可忽视的冷意朝着顾白当头而下:“老师说的,自然是不错的。”
顾白“唔”了一声:“轻衣从来就是个好学生,并且还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花落迟淡淡一笑:“或许我该谢过老师夸奖。若是没有老师的话,怕也不会有学生的今天,学生今日的一切,通通都是老师给的。”
他知她话中有深意,却只是随意一笑,换了话题:“你我分离多年,好不容易见了面,说什么仇稗的,听了便令人心情不好,还是换些别的罢。”说着就换了话题,“你说你心情不好,来我这里躲躲,寻个清净,你怎得便知道我这里是一处清净的地方。况且,你心情不好的话,不是还有九殿吗?你来这里,就不怕他生气?”
花落迟撑在下颚的手指微动,拧眉细想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严肃道:“这诚然是个问题。我今日心情不好,没有想那么多,竟连他也忘了。”倏地坐直身子,右手往左手心一敲,懊恼道:“依照他那小心眼的脾性,指不定要和我闹上多长时间。”身子却又软了回去,懒洋洋道,“罢了,到时候多哄哄他便是了。”
她这说辞让顾白笑出了声,又道,“我的意思是,你既有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便该和他在一起,怎得跑来我这里了。”花落迟笑道,“老师这意思,似是不欢迎我。”又叹了口气,“严格说起来,我也不想来叨扰老师。只是这世界上,除了老师,怕再也寻不到一个对学生的事了如指掌的人了。九哥他也清楚,但知道的其实也不是那么清楚。那些事未必是好的,所有不好的事,我都不想让他知道。”她觉得阳光很刺眼,索性阖目假寐。
顾白看着栏杆之外艳阳高照,阳光照射到他身上,使得他的容颜也变幻莫测起来:“所有不好的事,你都不想让他知道。”他顿了半晌,声音轻轻的,“也包括长歌的事吗?”花落迟蓦地睁开了眼。
顾白眸光转到她脸上,定定的看着她:“长歌的事不论对你还是对他来说,想必都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我想他应该还不知道罢?我听人报说,他对长歌很好,当成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你说这件事若教他知道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花落迟周身气息顿时沉了下去。他们两人对视良久,眸光看似平静,暗地却是汹涌,谁也不肯让了半分的步,花落迟冷声道:“老师,这话可开不得玩笑。”
顾白淡淡一笑,手中雪扇转了转,道:“轻衣和我认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我的脾性,我想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吗?况且这等事,怎得算的是一个玩笑话。这件事,别人不清楚,难道轻衣还不清楚是真是假?”
花落迟突地讽刺一笑:“我倒是忘了,老师最擅长的事,便是用真话来制造一逞言。可就算老师将此事告诉九哥,老师以为,他是愿意相信你的,还是相信学生的?”
顾白道:“依照如今这种境况来看,怕是无双在九殿面前是一句话的分量都没有了。这话若说出来,他指不定要和我翻脸。可轻衣也晓得,你瞒着他的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办法证明的,对罢?在事实面前,轻衣说九殿是愿意相信事实,还是相信轻衣的话?尤其是这话充满了谎言的前提下。”
“就算他知晓了,又能够如何?”
顾白细细想了想:“似乎并不能如何。但当初关乎长歌的事,并不仅仅是一件罢。要想他不能如何,须得这两件事都告诉他方才可以,若他只知晓其中一件,只怕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收场的。据我所知,这两件事里,一件似乎无可厚非,但另外一件,怕是轻衣不舍得让九殿知晓罢。”
花落迟静默不语,他又道,“你这些年发生的事,他怕是知道了一个大概,唯独长歌,”他一声轻笑,“唯独一个长歌。”
花落迟眼中一派汹涌黑色,渐渐的又沉寂下来,“老师果然是了解学生的,当然知道学生的软肋是什么。阿九常说,像学生这样的人,偏生在情感一事上栽了跟头,委屈憋屈。可人生在世,再坚强的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若是被人拿捏在手中,却不是个好事件。学生晓得老师和九哥情深意重,定然不会伤害于他,可老师若是想对付学生,偏生又要从九哥身上下手。我这些年因为九哥失去了许多,我想我若是再接着和他在一起,定然还会失去更多。其实我觉得老师忒不可思议,既不想我和他在一起,我若下了决心和九哥分开却又不同意,这实在让学生百思不得其解。但若细想下来,倒也能够想得明白,不外乎是和他分开是个痛苦,和他在一起却又要因为其他的什么而感到痛苦,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九哥实实在在的是学生的软肋,因为才会在老师手中回回败下阵仗。可是,难道老师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软肋吗?”
顾白淡淡道:“当然有。我也不是圣人,当然也有自己的软肋。但知道的人却不是很多。”他顿了顿,“当然这不是很多的人里,并不包括轻衣。可是,难道轻衣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对付我?”
花落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爽朗笑声一时传出很远,顾白眸光渐深,只闻她笑声停下,道:“老师未免太看得起学生。老师自残,自伤,自虐,通通都是老师自己的事情,与学生没有丝毫关系。其实说起来,学生一直都以为老师对学生并无丝毫情谊,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计谋。若非未央死了,学生也不能肯定原来老师心中对学生仍未忘情,并且这情经由这许多年反而有越发浓厚的趋势。阿九说九哥小心眼,其实老师也不遑多让,这心眼小的哪怕是一个虚无的名分都不肯给了未央。再想想老师也当真狠心,为了报复学生竟舍得伤害自己。可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老师能这样做,学生却没有这自虐的癖好,怎会为了对抗老师伤害自己?况且,学生晓得,老师的软肋并不止学生一个,越强大的人软肋越多,因为他需要强大来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老师这一生自在的很,唯独像学生一样,也栽在了这情之一字上面。我记得前几年出去游玩的时候,好似见到了一个叫做顾子渠的人,后来想想才知道他是老师的父亲,我那时和他相谈甚欢,什么都聊得来,聊来聊去就聊到老师身上,还有老师的母亲,那时我才晓得,原来老师还有一个妹妹。”
顾白脸色丕变。
花落迟似是没有见到一般,依旧笑道:“想来我这个学生做的也忒不合格了些,和老师认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知道老师有个妹妹。我听伯父大人提起,她和我好像是同一年生的,生在腊月寒冬,冰天雪地之时,不过我在年头,她在年尾,论辈分,她还要称呼我为一声姐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且想想,”她捂着额头想了想,恍悟道,“哦,我想起来了,从顾姓,单名一个盼字,”询问道,“是这样没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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