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皮做面具,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第一。谁知我的同行竟以死人面皮做出了超越我的作品。我心中不忿,便想出一计,活剥人皮以为面具,当可更佳。谁知活剥人皮有个问题,便是若要保其鲜活,便不可硝制,若不硝制,面具只能保存十日,十日后便腐烂不可用了。”
“……荒唐。”
“我本已放弃,谁知忽然又想到一事。杀手榜排名第七的无痕,乃是百毒不侵、百伤自愈的体质。若是如此,你的脸皮应该不会腐烂发臭才对?”
厨娘把玩着尖刀向前跨了一步,“云捕头,我发帖是为了诱他,不是诱你。你我都是女人,我不杀你。黑衣与无痕联手都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早些离开为上。”
杜枫看了云中燕一眼。
他知道云中燕绝不会应承。
但他亦知道,自己绝不容云中燕不应承。
杜枫出手。
向住云中燕,出手。
“啧啧,真是一对有情有义的小情人。”厨娘冷笑道,“你想制服她然后把她丢出去?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她不是我的对手。”此时此刻,杜枫倒如与鬼影并肩作战一般。
“住手。”云中燕忽然清叱。“鬼影,你放他走,留我下来对决便是。”
“我说了我要的是……”
“我亦是不药自愈的体质。况且我是女子,我的脸皮,应该更合你使用。”
云中燕冷冷道。
杜枫如遭雷殛,咬牙望住她,虎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六月十六,快活楼,早子时。
“十六年前,我与杜枫都是杭州郊外宁王庄人氏。那年,村民无意中救下了一个重伤的江湖人,将他留在村里养伤。谁料到,他被人以重金悬赏追杀,结果,有杀手在村子里唯一的水井下了毒。”
“连那江湖人在内,全村三百多人,尽皆中毒而死,只留下我们几个孝子。天香谷的梁谷主尽力为我等医治,亦无法彻底祛除我们骨中的毒素,只得以毒攻毒,以最毒的胡蜂定期为我们吸血,留下我们的性命。是以,我们那几个孩子,俱都被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而身上若有什么伤痕,只要定期回去被胡蜂吸血,亦可愈合。”
杜枫沉默地挽起了衣袖。
袖下被黑衣划伤的伤痕仍然鲜红在目,并未痊愈。
“但梁谷主说,此法可奏效一时,却不可长久。以毒蜂延命,至多不过三十年。”云中燕冷冷道,“如今你该知道,你取了我们的脸皮也未必有效,因那种能力与体质无关,不过是种病态。如今你亦该知道,我与杜枫联手未必不能敌你,因我与他,都是没有明天的人。”
“燕子……”
“但,我云中燕,既承捕快一职,便自始至终,不可违背法例。今日云中燕要将你鬼影亲手缉拿归案;他日无痕,亦是我要追捕之人。”云中燕转向杜枫,“今夜你还是我的杜大哥,请你即刻离开此地。今夜之后,再见之时,天涯海角,你我一兵一贼,势不两立。”
“……好。”面对花雨,面对黑衣,都能处变不惊的杜枫,此刻在他的小妹妹面前却好似失去了魂魄,已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的鬼影,带着些疑惑,或许,正在思索云中燕所说的那个故事的真伪,以及那个故事给她的面具大计所带来的风险——世上可真正有能不药自愈的体质?世上可真正能有不腐不坏的人皮?进而,世上可真正能有完美到极致的面具?
她下意识地略松开自己手中的刀。
这是一把好刀。
她若握住此刀,战力还在先前力敌黑衣无痕联手时之上。
但此刻,她战意已平。
就,是,此,刻——
正往外走的杜枫,以及正目送杜枫的云中燕,双双以不可能的角度,转身,奋起,不留任何余地,以自己最强的能力,全力攻向鬼影!
“好一对狗男女!”鬼影骂着向后退。
一招之下,她便失却先机,落了下风。
但她手上有刀。
那把刀比她之前的羊骨刀全然不可同日而语;杜枫与云中燕不必推测亦可知,便是此刀,轻松完整地割下了八张面皮。刀如流水,刀光似有实体一般扫向二人,不可稍撄其锋芒。
“你们刚才所说的,全是骗老娘的?”过招间隙,鬼影尚有余力发问。
云中燕娇喘吁吁,隔了几招方答,“都是真的。”
“你不是与他势不两立么?怎的,现在却联手对敌?”
“先拿下你,我再带他自首。”
杜枫一直沉默不语,只是挡下了鬼影的大部分攻击。
刀光在他身上留下重重伤痕——鬼影已知道,他并非真正的不药自愈的体质,伤痕和流血,与杜枫而言,和与其他人一样,都将消耗他的精力与斗志。
“燕子。”杜枫的呼吸粗重,“拿下鬼影之后,我不会同你去自首。”
云中燕看他一眼,手下一分心,“为何?”
“你与我青梅竹马,若被人知晓了我是无痕,你亦会被人攻击,说你多年来窝藏案犯,隐匿不报。”
“朗朗……乾坤。”云中燕险些被鬼影的刀光割下条胳膊,“清者自清。”
“我这些年赚的钱,都托人捎去天香……你可寻梁谷主蓉,去做些善事……我本想将当年其余几个伙伴找到,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我们的毒……”
“你要做什么?”云中燕骇然发觉不对。
杜枫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
一道气墙将云中燕向后推。
另一道则席卷向鬼影。
杜枫已逼出自己最后一丝潜能。此招一旦用实,必是五脏六腑俱碎的结果。
鬼影的嗓子里迫出一丝尖利的啸叫。
她全身冒起青烟。
杜枫心底一凉。
他用尽生命的一击,或许,仍旧无法除去这个可怕的敌人?
谁会料想到,一个狙杀平民的凶手,会有如此诡异的刀法,和内功?
谁又能相信,如此连续残忍作案,不过是一个偏执的女人,为了做一张她所幻想中的面具?
刀头舐血,死生由命,便是江湖。
杜枫做好了败的准备。
成,败,便是今夜。
人死之后,可还有忏悔的机会?
燕子……
我第一次做杀手,所杀的人,便是当年在宁王庄投毒的那人。
但我不想辩解。
杀手的路,是我自己所选。
我往前走,便预备了这一日。
只希望,鬼影纵然不死,受伤亦足够沉重,令你能够逃生。
“杜大哥!”
云中燕的哭叫声,此时此刻,听起来又比较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家了。
杜枫略有些欣慰地想。
“客官,你要的酒来了,老康家的,柳永醉。”
咦,怎么回事?
杜枫的一击,并未落实。
巨力回撼,他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向后。
云中燕接住他,替他分担这股巨力,一时气血倒窒,昏了过去。
但杜枫却知晓,燕子的命,和自己命,都已保住。
而对面的鬼影却霎时间变了脸色。
掌柜的捧着一小坛酒走进来,用一块暗青色的布巾缓缓擦着。
鬼影看着那块布,就好似真看见了鬼的影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