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退却,寒霜一般的神色并没有回暖,“我母亲逝去多年,但是襄襄还好好地活着。”
“好好活着为什么不许儿见她?就算她病了痛了,让她自己的儿子看一眼又能如何?”
柱国公太夫人顾不上心痛孙子挑自己话里的刺儿,只想让自己的重孙快点停止哭泣。
尉迟嘉看着满脸泪痕还在哀哀哭泣的儿子,到底没有再计较祖母这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的话,对着自己的儿子伸出手:
“来我这里。”
尉迟泪眼朦胧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脑海里对于父亲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
“爹爹……”
犹豫一时,哭泣的娃娃朝着尉迟嘉伸出了莲藕一般的双臂。
父亲的身上满是杀气,但是父亲应该不会杀他,杀了他,娘亲会伤心的。
身形修长的紫衣男子抱着娃娃很快消失在柱国公太夫饶视线里,陪着重孙子哭泣许久的柱国公太夫人总算是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然而年事已高的缺点让她很快撑不住了,端了几十年的优雅终究不敌折腾多日的疲惫,很快伏在身旁的榻上沉沉睡去。
德山老头跟着尉迟嘉来的,晚一步走进来就看见这老太太不太优雅的睡姿。
“啧啧,我可怜的徒弟,遇到这么个比恶婆婆还要恶婆婆的夫家祖母,真是三生不幸,不过你能凭借着襄襄的关系赖在我蓬莱仙山不走,是你三生有幸!”
德山老头嫌弃地嘀咕了一句,挥挥手,将沉睡的老太太挥去了睡榻之上安卧。
碧海蓝之间,东海的潮汐如同平日里一般冲刷着年月深久的栈桥,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这样的声音已经持续了无尽的岁月,以后还将持续无尽的岁月,神明在地尽头陨落,神明在地尽头重生,神明在地之间被封印,对它没有任何的影响。
但是对栈桥上孤独而坐的父子俩来,足以决定生死。
“……爹爹,你和我娘亲都是神明,为什么你没有办法救她?”
娃娃已经不哭了,依偎在父亲陌生的怀抱里,神情认真地问道。
尉迟嘉低头看着这个自从出生以后,身负先神明光环,却并没有被自己十分放在心上的儿子,回答得也很认真:
“因为这个世上,人外有人,外有,神明之外有神明,主宰之外还有主宰。”
娃娃:……他听不懂。
在他眼里,娘亲和父亲,应该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了。
尉迟嘉望着儿子懵懂的神色,从卫襄自我封印之后的冷静自持慢慢地出现了裂缝。
是的,儿子应该是不能明白的,他虽然生来就是神明,心思聪敏,还有着比他和襄襄更为强大的力量,可他只是一个孩子啊。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犹如他和襄襄也曾低估了这个世界一样。
这样的低估,让他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拥有和在意的人陷入沉眠。
“儿……你娘亲一定会醒来的,一定会的。”
尉迟嘉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将儿子稚嫩的脸贴在自己的肩头,仿佛穿过儿子,拥抱了自己的妻子。
他其实也害怕啊,因为他窥见了世间万物背后最可怕的真相。
可是,他的襄襄还没有醒来,他除了向着真相一路行去,去寻找那山外的山,杀了那外的,他没有选择。
襄襄,襄襄啊。
襄襄。
阖上的双眸掩去了一片妖异血色中的水光,襄襄,允许我这最后一次的脆弱吧。
被父亲紧紧抱住的孩童感受到了父亲的脆弱,尽管只有一瞬。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点儿什么。
纵然他有着创造之力,但他不知道这创造之力能做什么,能给自己再捏一个娘亲出来吗?
当然不能。
娘亲只有一个,永远的,唯一的,一个。
“爹爹,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娘亲了吗?”娃娃想起娘亲笑眯眯的样子,再次跟父亲请求。
但是尉迟嘉的回答还是和给别饶回答一样:
“不能哦。”
妖异的双眸再次睁开,水光已经消失不见,他努力对着儿子露出父亲原本该有的慈爱笑容:
“不但不能,你还要跟随你的师祖,去往语凝海的最深处,无论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许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给坏人任何的可趁之机,不能让他利用你再伤害你的娘亲。”
尉迟嘉很直白地解释道。
只要没有神明的身躯给那个来自远古的神明用,一切的一切,就能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
娃娃仍旧不是很明白,但是,只要娘亲不受伤害,他可以忍受对娘亲的思念。
“爹爹,我听你的,我会和师祖在语凝海里乖乖等你们回来——我知道娘亲一定会回来的。”
娃娃擦干眼泪,信誓旦旦地道。
“好。”尉迟嘉笑了笑,海上的潮汐再次将这对父子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