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我关在房里,那就再也无法出门了。」
「你总不能不回去吧?」
七巧望向遥远的天边,绞着手指头,抿唇无语。
「进去敲个钟,舒散一下。」牛青石也瞧见了她彷徨的神情。
「不了,怪吵人的。」七巧摇摇头,往水岸边走去,只见两旁光秃秃的黄泥滩,一条黑油油的杏,泊着两只破旧的乌蓬船,她失望至极,趁机将满腔郁闷发泄了出来。「江边怎么没有枫树?这也不是渔船,那又要如何江枫渔火对愁眠?」
「即使有枫树,也是唐代的枫树。」牛青石站到她身边,陪她一起看周遭平凡无奇的风景。「历经一千多年的岁月,你瞧的这座枫桥也不是张继夜泊的枫桥。」
「好有禅意!」七巧茅塞顿开,绽开了笑脸道:「当然更不可能有唐代的渔舟了,一切只存在诗文里,我还找什么呀!」
「待会儿上枫桥大街,我给你买幅枫桥夜泊的图画?」
「别费那个钱了。」七巧更惊喜地道:「牛老板,你也懂诗?」
「很意外?」牛青石微笑道:「身为苏州人,不免要了解苏州掌故,有人来了,还可以唬弄一番,不过我懂得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你一定还懂更多……」望见那张俊朗得出奇的黝黑脸孔,七巧不觉多看了一眼,蓦地脸蛋一热,又低下头道:「你怎么不擦汗?」
「喔,我擦。」牛青石不知所措地拿帕子轻拭额头汗水。
原先轻松愉快的气氛又变得僵硬,七巧低头往前走着,轻轻拿脚尖将地上的小石子踢开。
「牛老板,我想问你,牛老爷子是秀才,他怎没教你读书?」
牛青石跟着她的脚步,如实道来:「我爹很用功,一有空就念书,倒也教了我几个字;可我瞧他念书辛苦,又是孝儿贪玩,就打定主意不念书,只跟在娘身边帮忙缫丝织布,有时熬个糖葫芦出去叫卖。」
「老爷子整天在家念书?」
「不,他本来兼了几处教席,教了几年,教的学生都考上举人了,他还只是秀才,因此他将教席辞了,专心在家念书。」
「就是你十岁那年?」七巧小声地问道。
「是的。采苹刚出生没多久,娘生了病,家里存的钱都用完了,又到了爹应试的时候,爹本来不愿去,是娘催着爹进去考,才考出来,娘就走了,那年也因为爹担心娘的病情,卷子写得不好,所以没考上。」
接下来的七巧都知道了。老爷子伤心欲绝,日日上坟哭泣,绝口不再提科考之事。为了养活三个孩子,他到街上摆摊卖字画,一天收摊晚了,仍摸黑上坟看亡妻,一不留神跌入新挖的坟坑,半夜才被人救了上来,虽然没有受伤,醒来却是吵着要去贡院考试,还急急地找出论语捧读起来。
从此就这么痴痴癫癫读了十七年。
牛老爷子的一生也是够坎坷了,七巧光是想着,心就酸了。
「牛老板,你怨你爹吗?」
「不怨。」牛青石笑了,俊颜朗朗,双眸炯炯。「很多事情,爹一定也不想的,谁愿意跌出失心疯,连自己都顾不了?」
那格外开朗的神情令七巧备感好奇。「可是从此你挑起重担……」
「夏小姐,你瞧。」牛青石弯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拿双掌叠住,只露出一半。「你说这石头是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七巧很肯定地盯住那月饼似的半颗石头。
「我却说它是方的。」牛青石打开手掌,将石头转了个方向,果然现出略有棱角的方形石头,他又微笑道:「一件事物,你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有不同的看法,没有好坏,没有对错,命运如此,造就了今天的牛记粮行,一切就谢谢老天爷吧。」
「喔……」七巧若有所悟,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又锲而不舍地问道:「那么,我该不该听我爹的话,关掉铺子,回家当个乖女儿?」
「你自己觉得呢?心里想一想,这样做会如何,那样做又会如何。」牛青石不给她答案,而是指了岸边一棵低矮的小树。「你看它现在一树的绿叶,到了秋天,叶子变黄,冬天就全掉光了。过两年你再来看,它一定会长高些,也说不定被雷打到,反而矮了一截。但无论如何,只要它还活着,它就会一直长大下去。」
万物按四时生长,季节递嬗,各自呈现不同的样貌,中间或许风调雨顺,也或许风吹雨打,但继续成长的心愿是不会改变的。
七巧懂了。
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当初单纯只为还债的初衷,她在七姑娘小铺找到不一样的人生,也寻回本性,明白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当那种只会遵守「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温顺大小姐了。
「牛老板,原来你不是只会板起脸孔说教,老要赶我回家。」她兴奋地道:「你好聪明,懂好多道理喔!」
牛青石避开那双清亮灵动的黑瞳,将手中的石头往河里丢了出去,石头在水面弹跳了三下水漂儿,便咚地沉入河底,溅出一圈水花。
「都是伯伯教我的。虽然我常常要你回家当大小姐,但那是我以为你一时兴起无法持久,也怕你辛苦做不来;后来见你做出兴趣,我也希望你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彷佛寻觅到了知音,七巧心头一阵火热,忘神地看着牛青石微笑的脸孔。谁说一定要懂得谈诗论文才能跟她心意契合?
相识以来,由原本的未婚夫婿尴尬身分,变成如今的亦师亦友亦兄长,世间哪有一个债主会对欠债的那么好?
报恩──这个念头一浮现脑海,她的心情又像石头一样沉入水底。
牛青石见她不说话,猜想她心情仍然低落,便赶忙告知消息。
「对了,秋葵跟她娘回乡下外婆家了。」
「要是她爹追过去怎么办?」七巧担心地问道。
「她爹不敢的。秋葵她外公很讨厌赵老爹,早就撂下狠话,要是姓赵的敢踏进他们村子,立刻叫人乱棒打了出去。」
「这就好。」七巧呼了一口气。
「秋葵回去急了,她托人过来铺子说,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很过意不去。」
「这没什么,我再写一封信给她吧。」七巧终于露出微笑,她并不后悔惹出这一连串的风波,这只是她该做的。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你的一百八十两拿回来了。」
「周三公子肯拿出来?」七巧不敢置信地道。
「我找你大哥问清楚了,昨晚就请袁大人派人上苏杭天仙阁,察看他们有无拐骗姑娘、逼良为娼的情事,闹得他们整晚无法做生意。」
「牛老板也会使手段?」七巧觉得有趣极了,两颊梨涡更深。
「对付不讲道理的人,我们不必跟他讲道理。今天周文德就着人送回一百八十两,不过他还得很不情愿,一整袋的碎银子和铜板,我帮你兑换了银票,回去再交给你。」
「放你那儿吧,那本来就是要还你的钱。」
「你借钱给他,为的就是多赚一些钱还我?你不必这样做的。」
「唔……」
七巧的心情又变得低沉,维系他们关系的就是这笔债务罢了。
「牛老板,我老是麻烦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夏小姐不要客气。」牛青石更客气。「我当你像是采苹一样,如同是我的妹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喔,若当她是妹子,为何总是夏小姐长、夏小姐短的,难道他就不会喊她名字吗?
唉,怎么心情忽起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