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便是他们口中的,略略薄惩。
云枕被我们的争吵惊醒,她艰难抬头,看到我时微微一愣,待确定是我时,眸中闪过一丝悲戚,继而迅速将头埋进袖子里。我以为她是在怪罪我姗姗来迟,不料她却带着哭腔道:“我如今这般丑陋,你还来做什么?”
那一刻我几乎要掉下泪来,这个单纯的女子,在为我受了诸般苦难之后,第一眼见到我,担心的却是她的容貌。她以为我会嫌弃,可她不晓得,她在我的眼中,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最美最惊艳的那一个。
我走到圆台前蹲下,敲正对着她。她坐起双手环腿,拼命将头埋在双手间,任凭我如何唤她的名字,她却始终不愿抬头让我一见。
于是我低沉了声音,故意冷淡了语气:“倘若你再不愿见我,我立刻离开便是。”
说罢作势站起,她突然抬头,在看到她满眼惊恐的眸子中带着深深眷念不舍与难过时,我无比的后悔起来,后悔轻易说出这般叫她难过的话。
她不曾责怪我半句,不曾问我为何现在才来,她善良的让我心疼,也善良的教我不安。我晓得,在我答应父王三日之内必回东海龙宫时,我在心中,便已舍弃了她。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她说,当她在终南山上第一眼瞧见锦萝时,便晓得锦萝会是我的妻。那么端庄大方古朴典雅的人,才配做我的妻。可是她在心中存了一丝希望,被族人抓回烟雨雾泽时,她同自己打了个赌,三月为期。
当她日日被施已烈日灼心之刑时,她其实都在嘲笑自己,所有伤痛,不过都是她自找。她以为我不会过来,不曾想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我竟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或许是老天爷对我们的最后一点怜悯,给我们今日之后的各奔东西中留下一丝可以称作回忆不遗憾的过往。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即便我如今出现在烟雨雾泽中,也不可能实现当初在终南山清冷月夜中许下的诺言。我拼尽全力,大约也只能救下云枕,而我们之间深切的遗憾,又有谁能清楚,谁能弥补。
云枕最终被放出,而我在法力被封印之下,生生受了他们的涤心之刑。所谓涤心,便是剖开心脏,倒入鲛人一族的无量圣水。这种刑罚对于神仙,并没有什么,而我当时法力被封印,无异于凡人。当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剖开我的心,而云枕在一旁终于落泪时,我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鲛人一族天生无泪,都说鲛人狠心恶毒冷血无情,只会在付出真心感念至诚时,才会流下仅有的两颗眼泪,落地成珠,唤作泪凝珠。泪凝珠一出,此生再不会流泪,也不会再对任何人动情。可是泪凝珠为鲛人体内至纯之血中的精华所化,一旦脱离本体,泪凝珠的主人便会昏睡一千年,醒来后对于历历往事或记得或忘记,听天由命。
所以当我受下酷刑发下毒誓离开烟雨雾泽时,云枕却已躺在寒冰床上,陷入昏睡。我求得巡音夫人,让我同云枕最后一次告别。我跪在寒冰床前,拉着她冰冷的手,看着她原本破碎的脸神奇的慢慢愈合,恢复到我同她初见时的明艳模样,令我心痛的却是,她那双动人心弦的眼,却再不能睁开看我一眼。
我希望云枕一千年后将我忘记,又祈祷着她将我记起,第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倘若就此淹没在时间的尘嚣中,实在可惜。
只是当我踏出烟雨雾泽时,脑中关于云枕的印象随着步伐的行远渐渐模糊,我才晓得,为何巡音夫人会安心放我回去。
涤心之刑,不在涤心,而在失忆。倘若我一直生活在烟雨雾泽中,我会同云枕相亲相爱幸福生活。可一旦我走出烟雨雾泽,离烟雨雾泽越来越远,我对于云枕,对于在烟雨雾泽中发生一切,便会渐渐模糊,直到全部忘记。
当我莫名其妙回到东海龙宫接受父王为我安排的同凤族的婚礼时,我心中脑中隐隐疼痛,却始终不曾想起,遥远的烟雨雾泽中,有个被我辜负的女子,在我欢欢喜喜同她人成亲时,她正睡在冰冷的寒床上,陷入一千年的黑暗。
这本该是故事最好的结尾,可是造化弄人,七千年后,我早已成为东海龙宫的龙王,我的膝下,有两位聪明伶俐的龙儿,我的王后,是人人称赞的贤妻良母,这原是最幸福美满的生活,倘若我未在征战中被人刺破胸膛,倘若心脏中的无量之水不曾流出,倘若我没有想起烟雨雾泽中,我同那位唤作云枕女子的爱情。
时隔七千年,即便被迫忘记,可当我再想起时,心中深爱的,还是云枕。
我伤势未愈,拖着孱弱的身体凭着模糊的记忆,闯入了烟雨雾泽中。
当我被人捆绑着带到她们新任族长面前时,我同云枕对视一眼时的惊讶缠绵,彼此心知肚明。
我受下涤心之刑,却在阴差阳错中将她再度记起。她流下鲛人之泪,却在沉睡一千年后没能将我忘记。
我同她相爱如斯,可事实却早已物是人非,如今的我是东海龙宫的龙王,身边妻贤子孝天伦永享。如今的她是鲛人一族的云枕夫人,拥有无上神力仙寿永昌。
七千年时光流转,曾经的惊鸿照影,如今的咫尺天涯。
今宵剩把银烛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可即便不是梦中,我与她,又能如何。她沉睡一千年,即便未曾将我忘记,可醒来后我已是美人入怀,子息环绕。她选择沉默,独自饮下孤独的酒,凭着那年短短两日的幸福记忆,消遣着六千年寂寞的光阴。
她对我,深重如此,我对她。又岂敢轻望。
我于想起她的那一刻奔赴万里,凭着心中记忆寻觅她的的所在,我成功了,传说中的烟雨雾泽,如今我正站在那里。我即便这样,又能如何,不过是同她相视而笑,以解相思罢了。
七千年前我为了家族舍弃了她,七千年后,我却不能为了她而抛弃家族妻儿。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空谈爱她入骨,却怀抱着另一个女人醉死温柔乡。
再见面,纵然心中思绪万千,却不晓得从何说起。
我同她对面而坐,隔在我们中间的,是烟雨雾泽鼎盛的菜肴。翡翠台桌上静心布置的游龙戏凤花团锦簇,是天上人间难得一见的盛世风华,而我的双眼,却始终停留在云枕七千年如一日的面上,片刻也移不开。
我在七千年的风尘中已不再是年轻公子,而云枕依旧眉目如画,堪堪一笑倾国倾城。七千年的岁月为她增添了一抹优雅的韵味,举手投足间更使人着迷。
烟雨雾泽中的女子从来都是极美的,她们无欲无求心中豁达,成就了她们的倾世容颜。
云枕纤纤玉指亲自为我斟上一杯酒,如同七千年前我与她在喧闹市集上初见,她为表歉意在盛大的酒楼中,为我斟下的那一杯酒。
手臂微抬,露出一截白皙嫩滑的手腕,而她细蒻的手腕上的红珊瑚手串却艳丽夺目,那是七千年前,我原本想送入她的手串。不曾想到如今,她还在戴着。
我心中忽然翻腾,走至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美酒尚未入口,我却已醉得浓烈。
我告诉自己放纵自己,这一生,我只想要她。她没有拒绝,我与她一夜恩爱,莫大满足。
红纱帐中她的头抵在我的胸口,我抚摸着她浓密柔顺的秀发,双双无言。
许久,她坐起,深深深深的看着我,突然埋头于我的颈间,在我的肩膀上留下深刻的齿印。我不觉疼痛,只是茫然的望着她。她突然笑了,指间摸索着那微微渗着血的齿印,任性且调皮:“你教我等了六千年,苦了六千年。这齿印便当做是对你的惩罚,你依是不依?”
我宠溺的将她的手握在我的手中,将她拉进,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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