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经历多少伤痛,才能笑得如此平静淡然?
“依依,你放心,母妃一定将长秋宫那群疯妇都处死,给你泄恨,好不好?”皇贵妃哄着她,那样子就是个脆弱无助的母亲,再无半点贵妃骄横。
宫依依将她扶了起来,只是摇头,“怨不得别人,我命中有此劫。那些人已经够可怜了,一辈子都要被囚禁,母妃就不要再说处死她们的话了,反正我也因祸得福,出了那冷宫,不是么?”
皇贵妃只是看着她,说不出话。
宫依依不想去探究她眼底的深意,只是掠过皇贵妃的身子,看着她身后不远处的太医,幽幽道,“是来给我拆绷带的?让他进来吧!”
皇贵妃心里一堵,起身想要逃离,宫依依下意识的拉住她的手,“留下来陪我,母妃......”
皇贵妃无奈,害怕面对,可是又不忍撇下宫依依。她将宫依依扶到床上坐好,低声道,“你别怕,母妃在这里陪你。只是,如果待会钗了绷带,你...你......”
“母妃放心,我不哭。”
她的话,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足以让皇贵妃心酸。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这孩子,就难过得要命。
皇上说要给这孩子一点教训,让她吃点苦头,所以,在长秋宫的时候,她很少去看她。可是,这苦头也太大了。她的依依像没有灵魂似的,乖是乖了,只是,这还是他们的朝阳吗?
不忍去看宫依依那依旧纯真的眼神,她的信任,让皇贵妃备受煎熬。她没能救依依,没能......
皇贵妃将目光瞥向别处,手却一直抓着宫依依,她示意太医过来。那人也是一脸不安,上前小心翼翼的为宫依依打开结,又一圈一圈的解下来。
宫依依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太医的手在自己言情换来换去,脸上的绷带越来越薄了,她的心却越来越沉重。她甚至有股冲动,按住太医的手:不要揭开、不要揭开......至少那样,她还可以自欺欺人,还可以以为绷带下的容颜依旧如花娇艳......
可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动,眼睛里也没有波澜。
终于,所有的绷带被解下了,看着太医手中长长的带子,宫依依的心就和那一样,乱成一团麻。
“回娘娘,已经解开了。”太医恭敬的说,皇贵妃闻声本能的回头,经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她就不该留下,说了不来,就该坚持到底。这会儿来了,哭哭啼啼又让孩子笑话了。
“母妃?”看着皇贵妃一直盯着自己,宫依依不解的喊了她。
皇贵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笑着说,“没事、没事,还差一点就好了,继续喝药,就可以痊愈......”
“我要镜子。”宫依依指了指不远处的梳妆台。
“不要看,相信母妃,很快就好了。”
宫依依不理会,自顾的爬起来,跑到梳妆台前。她听见有人哭泣的声音,好像是徐嬷嬷吧。她也分辨不出来,更没有心思管别人,只因她自己,就好想哭。
她摸着自己的脸,除了左颊上一大块黑印子,其余的地方还是挺美的。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心口还是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她真想大哭一场,她想要宣泄,想要逃离。可是,她不能。她只能像现在这样,呆呆的看着镜中的残貌,然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母妃,丝巾给我!”
“恩。”皇贵妃忙掏出自己的绢帕,上面绣的是牡丹——她真是把野心都穿在身上......可是,她就是不同的,谁叫父皇这么爱她呢?只是宫依依始终不明白,如此深爱,为什么就不能封她为后?
宫依依将丝帕遮住眼睛以下的部位,比划着,“其实这样遮着也挺好。”
皇贵妃望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不说话,一旁的老太医宽慰道,“公主放心,这个印子时间久了,是会消退些的......”可是,终究不能完好如初了。
宫依依点点头,其实用丝帕遮着,确实还和过去一样,甚至眉眼间多了丝楚楚可怜的幽怨。男人不就是喜欢这个吗,陆子衿看见了,是不是也会喜欢?
宫依依傻乎乎的想着,自嘲的笑了笑,他喜欢又怎样,她现在不喜欢他了,一点都不。
将丝巾一点点拿下来,那块丑陋的疤痕又暴露出来了。宫依依一直盯着它看,渐渐地,也就习惯了。不就是块疤嘛,她活着,不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这样活着,真的好苦。
公主的尊贵没有了,年少轻狂的骄傲没有了,心心念念的子衿哥哥也没有了,就连这最后的一丝底气,也在大火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为什么要庆幸还活着?这样活着有什么用?
强装的镇定终究有无心再装的一天,宫依依跌坐在梳妆台前,身体疲软到了极点。现在,每夜每夜都是长秋宫的大火,她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仿佛有火烧了过来。一闭眼,耳旁就是那惨烈的叫声。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似鬼。左颊的黑疤也恐怖,这样的人,在夜里行走,是不是和鬼魅无异?
宫依依盯着镜子,无意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皇上,她神色一慌,本能的转身跪在地上。想要请安,想起自己那难听的声音,生生忍住了。
听着母妃、太医的问安声,看着那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宫依依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她卑微的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忽而,那绣着卷云纹的靴子停在了自己的眼前,她听他苍老无奈的喊了声,“依依......”
她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他却突然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宫依依始终不敢抬头,连她自己都搞不懂,是怕自己的容貌吓到父皇,还是怕看见他失望的目光。
握着她的胳膊,那样的纤弱,记忆中,她谈不上强壮,却永远和柔弱沾不上边啊。她的身子似乎在发抖,那样微弱,他还是感觉到了。心底说不难过怎么可能,只是,这刁蛮的性子不改,以后如何嫁得好人家?
他本是想下一味药治治她的蛮横,不想这药下得太重。她现在这样子,看着都......
“是不是还在怨父皇?”
宫依依抬头,依旧不曾说话。
皇上无奈,“父皇也是没有办法,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自己所谓的幸福、爱情,建立在他人的痛苦,甚至是死亡之上。”
他的话,让皇贵妃脸色一变,她低声说,“依依也没有错,不争取,谈何幸福?”
“是自己的,就跑不掉,何须争取?吟沫,是你太宠她了,才闯下大祸,如今你不严加管教,居然拿还说她没错?”皇上神色不悦。
皇贵妃语气激动,“不争,我能有今天吗?不争,皇上恐怕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更别谈什么皇贵妃了!”
皇上皱眉,“怎么又说到朕身上来了?”
“我......”皇贵妃想要再争,忽而有人扯着她的衣摆,她低头瞥见一直苍白的手,它的主人一直默默地垂头站着。
她忍下多年的委屈,谦卑道,“依依受伤,臣妾心急,一时失言,还请皇上见谅。”
“依依是你的女儿,也是朕的女儿,朕能不心疼吗?”皇上回眸看着宫依依,她一直不抬头,漠视的模样,让皇上多多少少有些不快。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如今也伤了,他还是疼惜的。
皇上坐了下来,徐嬷嬷立即上前奉茶,他看也不曾看一眼,只是瞅着宫依依,“你以为你受伤了,过去所犯的错就能一笔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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