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突然就要离开他了呢?
他不敢相信,不要相信!
可是,他握着如心的手腕,脉象全乱了,她躺在他怀里急促的呼吸,那样痛苦,让他都不忍去看。
“玄宸,你在哪里?”如心靠在宫玄宸怀里,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就连那视线也变得模糊,是因为天黑了的缘故吗?她探索着想要摸他的脸,宫玄宸抓过她的手按在脸上,“如心,我在,我在!”
“你哭了?”如心心头一疼,摸到了湿漉漉的脸颊。
“没有。”宫玄宸摇了摇头,抱起如心,语气却已然哽咽,“如心,我们回家,永灏还在家里等你呢!”
“永灏...”如心空洞的眼睛里有了神采,她无力的躺在宫玄宸的怀里,感觉着他慢慢站起来,往前走着。
山坡里的桃花啊,好似一场盛大的送别,一阵风过,竟全数吹落,在空中飞扬飘零。
宫玄宸抱着如心,忍着腿伤,走在桃花里,看它们在上方盘旋,又一点点落在他们的肩上、发梢......
离河岸越来越远了,离桃花也越来越远了,宫玄宸说回家,是啊,她想回家,回家。
这辈子,她一直寄人篱下,终于也有家了。她是皇后,是母仪天下,多么令人羡慕,可是,她却羡慕着那些平民百姓,羡慕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
玄宸,如果你不是皇上,该有多好?那样,就没有纷争,没有权斗,我们一家四口,平平静静的生活,该有多好?
“咳咳...”想起这一辈子都没有实现的梦,想起了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如心就忍不住心痛,一阵咳嗽,竟缓不过神。
宫玄宸的心都被她的咳嗽揪在了一起,他无能为力,除了紧紧地抱着她,竟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玄宸,如果我死了...”
宫玄宸痛心的打断,“你不会死的,如心,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进城了,就会有大夫,你不会有事的,不会...”
宫玄宸的声音急切,步子也更急了,如心缓缓说,“如果我死了,我不要风光大葬,不要入资陵,那里太闷了,也不想埋在地下,我怕黒...那里还有小虫子...”
“如心,”宫玄宸心痛不已,“求你别说了。”
“我想...我想离开皇宫...这辈子就想来去自由,可是,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我曾离宫,却又莫名其妙入宫,身不由己、心不由已,只想死后,能给我一条小船,让我顺江而下,天大地大,随心所欲...”
当她说一辈子都想离宫的时候,宫玄宸的心狠狠地揪到了一起,是他,都是他,若不是他,她的人生也不会如此。是他绑住了她,困住了她,一辈子都为了他,甘愿将青春葬送在深宫。
宫玄宸一直紧锁着眉头,他不敢低头看如心,他不敢!
如心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了,仿若随时要被风吹走一般,她拼命地抓住宫玄宸的手,可是,怎么也抓不住,“答应我,玄宸,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她着急得身子发抖,那垂死的挣扎,吐血的绝望,都深深刺痛了宫玄宸,“
“好,我答应你,答应你!求你别再说话了,如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有多痛心,别说话,你别多想,不会有事的,我是皇帝,谁都不能将你从我身边抢走,就算是老天也不行,你听见没有,如心,陆如心!”
宫玄宸的大吼震耳欲聋,他开始不顾一切的狂奔,如心想象着自己自由在河面的情景,终于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却落下了泪。
什么自由,不过是相爱却无法相守的借口。
如心凄然笑着,“玄宸...你....你要好好的活着,哪怕我死了,你也不要觉得孤单.....你不会孤单,你也不要难过...来生、来生我们早早的相逢,好不好?”
宫玄宸无法回应,他觉得如心颤抖停止了,那样温顺的躺在怀里,让他心慌不已,“如心、如心,你不要睡,你看,永灏来了,永灏来了....”
如心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都是徒劳,她的世界只剩漆黑一片。冷风呼啸,带走了她身体最后的一丝温度,哪怕宫玄宸紧紧地抱着她,也无法驱散死亡的寒冷。
对不起,玄宸,一辈子的承诺,我还是食言了。但愿还有来生,来生,我是阿暖,只属于你的阿暖,我们,三生三世都要在一起!
如心的手陡然垂下,就在宫玄宸抱着她在漫天花海中一路狂奔的时候,她离开了,舍弃了今生最爱的男人。
那一晚,狂风大作,暴雨急下,整整一晚,整个盛京的桃花尽数凋零。亦如,当朝皇后,也在那一夜,香消玉殒。
**
三日之后,如心嘴含稀世碧雪珠,时间停留在她离去的那一刻。宫玄宸按照她的遗愿举行了水葬。前来送她的,只有宫玄凌和陆子衿。三个男人,皆是肃穆沉默。
如心一袭洁白纱衣,安静地躺在铺满花瓣的小船里,宫玄宸亲手将小船推入水中,看着那一叶扁舟,顺流而下,直到消失在江面的尽头。
她走了,彻底离开他的生命!
次日,陆子衿辞去太医一职,只为履行责任二字。在寻便天涯之际,他最后一次去往芸镇看望宫依依,在那里,遇见了为宫依依扫墓的江渔和永彦。他知道,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对母子,人这一生,比爱情更重要的,是责任,是良心!
陆子衿守着那个秘密一辈子,宫玄宸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如心的毒是可以解的。
逝者已矣,活着,且当珍惜。
经历这场劫难,宫玄凌也成熟了,他要挑起通裕大道的重担。如心七七过后,他便赴任修路,离开了盛京。
那一日,宫玄宸站在高高的九龙塔,目送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心中虽然悲凉,却早已不知什么是痛。他所有的痛所有的伤,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彻底被带走了。
一颗心,再也不会痛了。
铭西十二年,皇后薨,谥号“贤”,史称“夏贤皇后”。立其子宫永灏为太子,皇长子宫永奕为定江王,封王之日,随生母婕妤雅兰前往封地,无召见,不得擅自回京。另,皇上与先后侍婢元香认干亲,封此义妹为冰心郡主。第二年春,下嫁新科状元郎,一时传为佳话。
铭西十五年冬,历经六年修建的通裕大道终于建成,普天同庆。皇上亲自出城迎接由庆王宫玄凌所领的修建大军归来。
然,众人皆归,唯独宫玄凌不知所踪,后有传言说庆王厌倦朝廷纷争,甘为庶人,隐姓埋名娶妻生子;也有人说庆王终生未娶,遁入空门;还有人说庆王与一侠女云游四海,快意江湖......
传言纷纷,当皇上听此时,只是一笑置之。他知道,再也不用为这七弟担忧,不管真相是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人生,他这做哥哥的,只能在远方祝福他了。
时过境迁,岁月如梭,一晃铭西十八年。
皇后仙逝已达六年之久,后宫空置,任群成如何谏言,皇上都不同意选秀。
这一日,宫玄宸在御花园里作画,一群劝他纳妃的大臣又无功而返,李公公伺候在一旁,声音苍老道,“皇上,您总这么推却也不是办法啊!”
宫玄宸笑,“不退却还能怎么办?你是知道皇后的,她脾气大心眼小,朕怕纳妃立后,她会生气。你也见过,她生起气来,能把整个皇宫拆了,太恐怖了,朕惹不起,呵呵。”
李公公正欲再劝,宫玄宸搁笔,笑道,“你看,画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