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道:“林姐姐怎么会把自己不吃的茶拿来给呢,真是爱胡思乱想的。”
黛玉冷眼瞧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懒得答话。
正说着,就听到外面黄雀说道:“姑娘,大爷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黛玉便轻轻地笑了,只让甘草接了进来。
湘云抬眼瞧见黛玉颊边的那抹笑意,心里就怪不舒服的。无关其他,只是觉得同样是孤女,黛玉不过比她好有个父亲活着,贾府里又有个哥哥照顾着罢了,比自己强出哪里去呢!这样的心思,也不好说湘云不对。她原就是襁褓之中就失了双亲,后来又由叔叔婶子抚养,家里上下待她都多了一分小心,生怕她哪里不好。
到了贾府这里,又是贾母疼爱,又有宝玉向来温柔小意地体贴着,再没有不快活的了。若要说起来,史湘云贾府里小住的时候,那日子可比史家还要自呢!
这些原都是湘云独一份儿的待遇。贾家的大姑娘元春早早地进了宫,剩下的迎春探春都是庶出,行事做派自己还得掂量着。惜春虽说是嫡出的,可奈何她本不是荣府这边的,这里住着,也拘束的很。只有湘云到了贾府,那是真正的和到了自己家里是一样一样的。
可现不同了!
看着黛玉,湘云心头真是百味陈杂。她也不是说有多大的坏心眼,只是觉得原先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像自打来了这么一个林姑娘,就都被给抢走了一样。
贾母也疼爱她,可贾母也疼爱黛玉啊!况且,湘云自己也明白得很,她和贾母,不过是侄孙女罢了,可黛玉那可是贾母的亲外孙女。孰轻孰重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了。
再加上,黛玉出身又好,林家祖上也是袭了侯的,到了黛玉父亲这里,虽然五世恩泽打住了,可黛玉的父亲却是当朝探花,又当了巡盐御史,就连她家时,也常听叔叔和婶子谈到林家的事儿呢。
最最让湘云嫉妒的,怕就是宝玉对黛玉的态度了罢!
贾宝玉这个,是最爱姐姐妹妹跟前玩闹的,又一惯温柔小意,对谁都百般体贴。湘云小时候和宝玉没少一起厮混过,闹起来的时候,还曾打扮成宝玉的样子,穿着他的衣裳梳了他的发辫出去玩闹。喜得贾母也说:“真真儿的云丫头和们宝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瞧两好得竟似一个一样。日后只盼着们也这样才好,再别吵嘴拌架的。”
那时候,小小的湘云以为,她张口闭口叫着宝玉“爱哥哥”,迟早宝玉也是会明白的。可是自打黛玉来了,湘云才发现,原来宝玉待姐妹之间也有不同的!
宝玉不会得了有趣儿的东西就时时刻刻地记挂着自己,也不会一有空闲就巴望着要过来看一眼,更不会得了自己的冷眼色,下次还要扬着笑脸凑过去!可这一切,他却都对黛玉这样做了!
黛玉见湘云看着自己,还以为湘云是也想吃这荔枝了,便笑了笑说:“这是今年才摘的增城挂绿,这时候吃是最好的。”又笑道:“原受不得凉,所以屋里也没摆着冰盆子,想来们进来这么久,也要觉得热的。”
宝钗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又见黛玉仍浑身清爽地坐那里,便知她所说不假的。看了看桌上的荔枝,便也笑道:“既是这样的好荔枝,也要尝尝的。”说着,便挑了一颗轻轻剥开外皮,那里面的果肉晶莹圆润,看得都想咽一口口水。宝钗便笑着先剥了一颗给湘云吃了,才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
湘云自己吃了两个,抬头见黛玉并不动手,看了看她身后的丫鬟,便笑道:“说呢,咱们吃得不文雅,该要丫鬟们动手才对呢。宝姐姐快别剥了,仔细林姐姐笑话。”
黛玉忍住气道:“原不爱吃这些,吃了只恐肚子疼。”
湘云听了,又笑道:“原来是这样的道理。自然是林姐姐不爱吃的茶,才给们吃。不爱吃的荔枝也给们吃。”不等黛玉说话,又自叹道:“原是平民丫头,哪里值当林姐姐这样的招待,来了这里也不过自取其辱的。”说着,眼圈儿便红了。
宝钗忙安慰道:“林姐姐怎么是这么个意思呢,看,又多想了。”说着,便歉然地对黛玉一笑,只说:“云丫头就是孝儿心性,妹妹千万别怪她。若要有什么不快活的,只管对说了,咱们姐妹间玩笑话可别要别笑话呢。”
说得黛玉也冷下了脸色。薛宝钗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她林黛玉心眼子小,连姐妹间的玩笑话也容不下了?且不说史湘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就冲她说的这些,早该被撵出去了。黛玉冷笑道:“听着倒有一句是史姑娘说错的,哪里是什么平民丫头,分明是公侯小姐,才是平民丫头。这里原没有资格招待,倒是托大了,绿柔姐姐,送客罢。”
说罢,竟是真的甩手回了内室。
宝钗吃惊地看着黛玉离开的背影,怀里还有一个哭泣不止的湘云,登时头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