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长椅上的我,他怔了一下。
「爸呢?」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ICU外泛着冷意的灯光上。
光线散落,好似随时都要化作千万把锋利的刀,每一把都在试图隔空凌迟病人家属。
属于我头上的那把,眼下算是真的落了下来。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其实看着还行。
一点也不像将死之人,反倒比之前病怏怏的样子好看很多,浑浊的眼睛里甚至多了一点光。
他摘了呼吸机,艰难拉着我的手说话。
「静静,别哭。」
「爸那天听到陈泽和别的姑娘打电话了,或许你也晓得,只是瞒着我。」
「爸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
「不要担心没人爱你,爸爸永远爱你。」
这话一出,我到底没忍住哭出声来。
这个小老头是个傻的,亲生父母都不管的小孩,他非要抢过来养。
哪怕是生命走到尽头,最关心的依旧是我这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有时候真觉得老天不公,凭什么呢?
凭什么好人不能善终,真心只能换来欺骗?
「时静?」
陈泽打断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张了张嘴。
声音喑哑。
「爸爸已经走了。」
「这么快?」
陈泽愕然。
他迟疑了一会,略带歉意坐到我身边拥我入怀。
「我...昨天下午签了个大单,我喝多了点在酒店睡着了,没接到电话。」
我不再搭话。
良久,头顶落下一个轻吻。
男人长叹一声。
「对不起,没能陪在你身边。」
没关系。
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5
爸爸的葬礼很快就结束了,我把他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然后放进了冰冷的泥土中。
这几天,我冷静得有点不像话。
按部就班地办完了所有事,一滴眼泪都没再流出来。
直到事情结束,才瘫倒在床上酣睡了一整天。
醒来时,陈泽在另一侧安睡。
阿姨请假了,我做了早饭,像从前那样把他叫醒。
陈泽坐在餐桌上时,还有些没回过神。
毕竟我俩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说过话,更不用提坐在一起吃饭。
他多少有些不自然,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老婆,今天的早餐饼真好吃。」
我点点头。
「好吃你就多吃点。」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就算破冰的信号。
陈泽好似逃过一劫舒了一口气。
他大口咬下手里的饼,甚至还主动找了话题和我聊。
「你最近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吧,看起来瘦了不少。」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蓦地笑出声。
「我忽然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以为那老板在虐狗,结果走近一看,你小小一只,还不如流浪狗壮实,就咱们小区那条流浪狗,我前段时间还喂了的,瘦得像吸了毒一样,要不是——」
说到这里,陈泽仿佛被人掐住了脖颈,声音戛然而止。
意识到说错话,他脸上的懊恼一闪而过,目光望向我。
6
四目相对之际,彼此都回忆起当初。
那时的我为了每天两顿饭和五百块,足足忍受了兼职老板一个月的性骚扰。
发工资那天,油腻的饭馆老板把钱夹在裤裆里。
「想要工资就自己拿,或者...」男人指了指饭馆后的小黑屋,「你让我开心一下,我给你双倍。」
自尊被撕碎了踩在地上摩擦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忍了一个月,在最后一天遇到了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实在没忍住反击。
我那时年轻,没想过出于冲动的一巴掌会激起男人更大的欲望。
陈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犹如天降,把差点被拖进地狱的我救了下来。
俗套的英雄救美桥段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情侣。
然而现实的冲击和婚姻的疲倦却把我们磨得面目全非。
随之而来的就是争吵、猜疑和...移情别恋。
这么多年,我们默契地从不提起我当初的窘迫。
我从没想过,在他心里,那一段狼狈不堪的过去是可以当做玩笑说出来的事情。
当然也没有想过。
陈泽会把我的伤痛当做一件茶余饭后的趣事讲给另一个女人听。
他肆无忌惮地向他的谢语花吐露我们夫妻之间的私密与争吵。
任由那个女人用这些来戳穿我的体面,撕开我看似已经痊愈的伤疤。
「时静,我不是故意的。」
陈泽眉头微蹙,浑身露出一个防备状态,大抵是在怕我又借此闹事。
「没关系。」
我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
神色并无半分波动,声音也格外平静。
「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年少无助时遇到陈泽,我以为自己遇到了救世主。
我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给他。
多年后,我的满腔真心化作他手里的一把刀,刺向了我自己。
现在,我要把这把烂进骨髓的刀抽出来。
「什么事?」
见我没有生气,他放松下来,伸手来揽我的腰。
「对了,过两天我要出差,大概半个月的样子,你记得帮我把行李箱收拾一下,我——」
「陈泽,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