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晚春,杏花微雨。
雕花槛窗半开,茶案上鎏金香炉飘出的烟随风流动,忽聚忽散。
少女半倚在贵妃榻上,腰后垫着个攒珠青缎引枕,左膝微微屈起抵住塌沿。泛黄的经卷铺在缥色祥云纹月华裙间。
书脊处已有深深折痕,纸角边更软些,想必时常被翻阅。
“小主,岳家大小姐来访。”
放下书,宋枝意忙让丫鬟将人请到竹枝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身穿水红骑装的岳令姿,便寻来了,她规矩行礼,“小主万福金安……”
宋枝意扶住岳令姿行礼的双手,“令姿姐姐怎与我这般生分了!”
岳令姿反握住她的手,快步往竹枝苑内屋走去,“枝意妹妹,自从那杏花糕送到府上,母亲天天念叨着让我登府,寻你讨要些。”
半掀裙襟,岳令姿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我可一块都没吃着,今日我定要吃个痛快!”
两人笑闹了阵,宋枝意这才屏退左右,留下大丫鬟绛李和绯桃。
添了杯茶,岳令姿嘿嘿一笑,“我院里那些丫头随我,是些脾性大的。”
“宋芝瑶出嫁前夜,给东市马舍的马喂了点好东西,也算给你出口恶气了。”
宋枝意喝茶的手顿了顿。
当日宋家与马舍的马都病恹恹的,她还以为是宋家是被旁人波及,没想竟是岳令姿为她,戏耍宋芝瑶。
看着面前有些羞赧的岳令姿,第一次生出了真心交好的念头。
两辈子都在算计中沉浮,唯独白姨娘和绛李、绯桃对她真心相待。
她人的善意,宋枝意从未敢有过期待。
这辈子,她想试试。
即使希望落空,能与岳家交好,日后在后宫中也能多一道保障。
她拉着岳令姿的手感激道,“多谢姐姐替我着想,嫡姐天真,也得吃吃苦头才能长长记性。”
“她也是个没脑子的,你若当选,宋家一荣俱荣,她在苏家也能过得更好些,她倒好,白白送出去给人当枪使。”
轻抿了口茶,岳令姿道,“不过,你毕竟和她是一家人,小惩大诫,她能过得好,你也多一分助力。”
“姐姐说的在理。”宋枝意点头。
似想到了开心事,岳令姿眉眼弯弯,压低声音,“你可知蓝家那个的情况?”
“她入选后归家,不知如何冲撞了来报喜的公公,如今浑身起红疹,连床都起不了,教养嬷嬷也不敢去府上,日后都不知还能不能进宫。”
“此人心机颇深,万一她入宫了,你定要小心!我和她从小不对付,十几年下来也知道她不少习性……”
宋枝意侧耳听着,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殿选当日,蓝沁妤扯着她硬生生受了一盏茶汤,她便顺势将防身用的漆树粉洒入蓝沁妤的袖口,也算礼尚往来。
上一世,蓝沁妤之所以能爬到贵妃之位,除去宋芝瑶这个“钱袋子”,想必颇有心机。
这心机算计在殿选时也见识过了。
有些稚嫩,却一环扣一环,假以时日,定是不可小觑。
如今她得知了蓝沁妤的弱点,也算有了些制衡的手段!
待教养嬷嬷入府规训一月,宋枝意便要入宫了。
而岳令姿也在这段时间许了人家,是骠骑大将军的部下小将,出嫁后也要随夫戍边。
离别时,两人交换了玉环禁步。
“枝意妹妹,此番分别,也不知何时再相见,愿你入宫顺遂。若有所需,就拿玉环到太医院寻玉娥姑姑!”
看着岳令姿跳上马车,朝她挥手,直到消失在大街远处。
宋枝意才回过神来。
岳令姿无疑天生好命。
岳家家风清正,岳将军只有一位发妻,生了九个男孩儿,这才生下岳令姿。父母兄长疼爱,却不过度保护,才能这般潇洒恣意的女郎。
她羡慕,却不妒忌——
没有好出身,那便尽自己所能去争取资源,去争取权力!
男人争权夺利视为野心,女人争权夺利自然也不可耻!
……
暮色将垂,竹枝苑的青竹被带上茜色光晕。
宋枝意正由着绯桃芸杏两人为自己更衣打扮,便听丫鬟绛李匆匆赶来:“小主,宫里来人了!”
“圣旨到——”
宣旨太监抖开明黄卷轴。
宋家众人早已乌压压跪了满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刑部郎中宋云赫嫡次女宋枝意,德蕴温柔,性娴礼教,着封为正六品常在,赐号莲。赐居清凉殿西偏殿,于府中习宫中规训,着内务府择吉日入宫。钦此!”
待接了圣旨起身,丫鬟绛李双手封上锦缎荷包,“公公辛苦,吃盏茶!”
宣旨公公假意推辞一番后收下,躬身道,“圣上博爱,却鲜少赐娘娘封号,今儿入宫的新小主们,也只有您与另外一位小主才有封号。”
“小主得如此圣宠,实乃喜事一桩!”
方才起身恭迎宣旨公公的宋家众人有片刻怔忡。
不想当日,没有触怒圣颜,反倒入了圣上的眼!
陆氏攥紧帕子,金线绣的牡丹花蕊被绞得扭曲变形,却不敢有半分举动。
若是瑶儿没那么倔,安分些入宫,这些,本应该都是瑶儿的!
何至于出嫁当日,连辆马车都需要自己去借!
宋枝意福了福身,表示感激。
那日宋枝意以身犯险,走了步险棋,还是有些用处的。
父亲如今刚升为五品郎中,她被封为六品常在,有了父亲的功劳在前头,也不算太过惹眼。
而这封号,想必也是皇帝与太后的一番敲打。
拿了荷包宣旨太监侧身离去,才见石阶下立着个穿赭色比甲的嬷嬷。
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眉眼过分端正,连鬓角碎发都抿得服帖。她屈膝行礼时,腰间玉坠纹丝不动:“老奴辛氏,见过莲常在。”
“之后一月时间,由老奴教导莲常在习宫中规矩。老奴行事死板,若有得罪莲常在之处,也请莲常在有则改之。”
轻风卷起,辛嬷嬷袖口传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
是大相国寺的七宝香!
传闻前太后薨逝后,其贴身伺候的嬷嬷便朝叶太后请了旨,让其住进大相国寺,日日为前太后抄经诵佛,全了几十年主仆情谊。
莫非这位……
宋枝意面上不显,亲自虚扶辛嬷嬷起身:“辛嬷嬷放心,枝意定会好好学。”
“辛嬷嬷舟车劳顿,绛李,快寻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
“小主折煞老奴了。”辛嬷嬷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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