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广播还没响,公共水房就热闹起来了。
刷牙的、倒痰盂的、骂孩子的,煤烟味混着馊水味,闹哄哄的。
“哎,听说没?昨晚陆工回来了!”
“回来咋样?林汐那作精肯定又闹腾。昨晚倒是安静,不知道憋什么坏呢。”
说话的是一楼刘婶,大院第一长舌妇,说话唾沫横飞。
林婉蹲在水池最角落,使劲搓着一条发黄的床单。
初秋的水挺凉,她手背冻得通红,刘海湿哒哒贴在额头上,看着怪可怜的。
听到这话,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脸,叹气:
“刘婶,别这么说我姐。姐夫常年不回家,我姐心里苦啊。我都跟建国说了,少赚点钱没事得天天回家,钱哪有家重要。”
“哎呀,还是林婉懂事!”
刘婶竖起大拇指,声音故意大:
“林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陆工是国家栋梁,津贴高是拿命换的,她倒好,天天打扮得跟画里出来的似的。哪像你,一大早洗全家衣服,建国娶了你真是烧高香了!”
周围几个妇女跟着附和,看林婉的眼神都是夸赞,说起林汐就摇头。
林婉低头继续搓衣服,看着满盆肥皂泡嘴角偷偷勾了勾。
只要林汐名声臭了,自己这“贤惠”的人设就更稳了。
“吱呀——”
二楼那扇掉了点漆的红门,突然开了。
水房里本来吵吵闹闹的,一下子就安静了。
林汐走出来了。
这年头虽说街上多了些花色,但大院里的妇人们大多还是的确良衬衫配长裤,灰扑扑的一片。
她那身法式波点收腰长裙一出场,简直是鹤立鸡太扎眼了。
腰身掐得细,长发随意挽着,插根珍珠簪子,红唇墨镜,每一步都带着风。
她身后跟着陆川。
平时冷得跟冰块似的连厂长都要给面子的陆总工,这会儿左手拎着个精致的小羊皮包,右手撑着把蕾丝遮阳伞,微微斜着,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这场面太刺眼了!
说好的怨妇呢?
说好的吵架呢?
这分明是画报里的女郎带着保镖出门!
“哟,大家都在呢?”
林汐走到水房前,纤细的手指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在林婉那盆黑乎乎的肥皂水上扫过,似笑非笑:
“妹子,手洗呢?这手都搓皱了吧?哎呀,建国也真是,怎么不给你买台洗衣机?大老爷们连这点心疼媳妇的钱都没有?”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谁家要有台洗衣机,那都得在门口摆半个月!
林汐张口就是这个?
林婉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咬着下唇,声音发抖:“姐,勤俭持家是美德。手洗干净,洗衣机费水费电又费钱,咱们得过日子……”
“过日子?”
林汐轻笑一声。
她忽然转身,身子软软地往陆川胳膊上一靠,声音娇得不行却透着股不容反驳:
“老公,我也想‘勤俭持家’,不想买洗衣机了,我想手洗,行不行嘛?”
陆川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淡地扫过狼狈的林婉,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那一刻,他眼里的冷化了几分,语气平淡却有力:“不行。你的手是用来画图的,不是干这种粗活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遍整个水房:
“昨天不是说还要买雪花牌冰箱?今天去百货大楼,洗衣机和冰箱一起买。”
轰!
这句话把水房震翻了!
冰箱!
还要加洗衣机!
一块儿买?!
这年头万元户都少见,这两样大件加起来那是普通工人三四年不吃不喝的工资啊!
“哐当——”
不知谁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刺耳的声音都没能让大家回神。
林婉手里的肥皂“扑通”滑进脏水里,水花溅在脸上她都忘了擦。
她盯着陆川脑子嗡嗡响。
怎么可能?
那个不懂情趣只会工作的木头姐夫,竟然眼都不眨就要花几千块?
她的勤俭、她的贤惠、她在冷水里泡红的手,在这一刻,在“冰箱洗衣机”面前就是个笑话!
她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几块钱还不够林汐一支口红的零头!
“陆工,这……这也太惯着了吧?”
刘婶酸得牙根发颤,忍不住阴阳怪气,
“女人不能太娇气,这样的媳妇以后咋伺候孩子、伺候公婆?”
陆川眼皮都没抬,眼神冷冷扫过去。
刘婶后背一凉立马闭嘴。
“我陆川赚钱就是给媳妇花的。”
陆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她娇气,我乐意养,养得起。至于外人,”
他冷哼一声,“少操闲心。”
说完,他把伞往林汐头顶一罩,大手护住她肩膀:“走吧,太阳大了,晒黑了又该闹了。”
林汐挽住陆川手臂,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胳膊结实的肌肉心里暗笑。
看着冷其实挺上道,这面子给得够足。
墨绿色吉普车发动,引擎响起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红眼病。
车上密闭空间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林汐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陆川的侧脸。
“刚才表现不错,陆总工。”
林汐声音软软的。
陆川目不斜视,声音有些紧:“实话实说。”
“哦?”
林汐解开安全带,身子往驾驶座那边靠,她身上那股茉莉和麝香混合的香水味一下子填满了整个车厢。
陆川呼吸一停。
“那我要买金项链呢?”
林汐的声音软绵绵的,手指搭上了他握方向盘的手背。
“买。”
陆川的声音紧了,目光努力的盯着前方。
“进口燕窝?”
她的手指开始游走,沿着他手腕慢慢滑向小臂。
衬衫袖口挽起的地方,她手指蹭过他小臂上的汗毛。
“买。”
陆川额角冒出细汗。
车内温度在升。
后视镜里两个人越靠越近,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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