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兵从他的腰后抓出一样东西来,是那顶尚未干透的军帽,刘孝北的脑子并没有因为缺氧而停顿,思路转得飞快——
军帽……头……
它在寻头!
被我扔掉的头颅就是它的,它误把军帽当成了自己的头,它是嗅着军帽的气味找来的!
填满脖腔的泥土有所松动,爬出几个蚂蚁,一只蛄蝼、还有一条红须大蜈蚣……宠物店的昆虫好象都从里面爬出来了,刘孝北觉得恶心,他猛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往灶台后的墙上随手一抓,抓住了那只腌猪头的耳朵,狠狠一扯,那根烂绳子就断了,刘孝北把猪头当作武器,朝鬼子兵的脖腔猛砸过去,一下、两下、三下……蚂蚁、蛄蝼、红须大蜈蚣,都被他拍得稀巴烂,刘孝北还想多砸几下,猪头如同生了根,被脖腔牢牢吸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掐住脖子的手松了,鬼子兵慢慢地离开了灶台,朝后退去,呈现在刘孝北面前的是一个人身猪首的怪物,由于刘孝北随手一砸,猪头是歪的,插在脖腔里,鬼子兵伸出手,把猪头扶正了,刹那间,原来微睁微闭的猪眼睛仿佛感染了灵气,一下子瞪得溜圆,骨碌碌转动起来,猪嘴巴也在动,发出类似猪的哼哼声……
刘孝北目瞪口呆,吓得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它找到了自己的“头”?
鬼子兵长了一个猪头?
我靠,这怎么可能!
也许是猪头那种发霉发臭接近腐烂的感觉,与脖子的“需求”不谋而合吧!
就象哪个广告里美女指着商品说“对,这才是我想要的!”
……
猪首人身的鬼子兵摇椅晃地走出了小茅屋。
隔了很久,刘孝北才敢跨出茅屋,东张西望,鬼子兵不见了。
刘孝北想起鱼老万说的话,“缺了头,就不能转世投胎”,现在鬼子兵有了猪头,来世一定会做一头猪吧……
嘻嘻,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孝北把唐明的尸体掩埋了,纵火烧了小茅屋,驾驶着双桅帆船,离开九尾山,直奔齐家村,先从芦苇滩里取出一包武器,还有别处的另一包武器。按照原来的计划,一步一步执行着。
与刁炳常的谈判很顺利,出售武器的价格比原来预想的稍低,但已经达到了他的心理价位,其中,刁的军师诸葛帆替他说了不少好话,刘孝北心领神会,悄悄塞了一笔回扣给诸葛帆,后者连推辞的客套都没有,马上笑纳。
出乎意料,刁炳常对刘孝北大为赏识,力邀他加盟。土匪里不乏鸡鸣狗盗、大奸大恶之徒,刁炳常就是靠杀了他的前辈、老土匪头子孙太保,才一跃成为麻头岛新霸主的,所以,象刘孝北这样背叛上司、暗杀战友的阴险小人,在刁炳常眼里反而是大英雄、难得的人材,遂热情挽留。刘孝北不敢当面拒绝,敷衍了几句,说回上海安排一下八旬老母,就溜走了。
刘孝北今年三十六岁,母亲怎么可能年已八旬?分明是撒谎,可惜刁炳常是个粗人,竟然听不懂“八旬”二字,以为刘孝北是说他母亲的生日在“八月中旬”,要赶回去做寿。
“那好啊,大孝子,快去快回!”刁炳常哈哈笑道,“代我向老人家问好!”
当麻头岛渐渐远离,成为一座岛影的时候,刘孝北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在想,哼,我现在已经是百万富翁了,加入你们?等着被你们瓜分财产吗?做梦!
我已经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趁着天黑,他返回卧龙岗,摸到那片小树林,挖出了那箱金条。来到太湖时他囊中如洗,短短的几天,他就拥有了一份丰厚的财产,他要感谢太湖,感谢天地,还要感谢那个无头的鬼子兵。
不!是鬼子兵感谢我,我帮他找回了丢失的头。
就是尺寸稍稍偏大了点……
刘孝北悄悄回到上海,不敢回家,好在他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除了家里养的一只波斯猫有点舍不得,其余的财物都无所谓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在上海逗留了几天,把一部分金条兑换成美金,然后坐船去了广州,在那里暂时安顿下来,并且把名字改了,叫“刘盛龙”。
1949年,他去了香港,把金条和现金存入汇丰银行,在坚尼地台购买了住宅,仅靠利息,他就可以生活得很好。
在后来的五十年中,他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在众人眼中,他是一位彬彬有礼、出手大方的绅士,他给的小费从来不少于十美金,他不缺女人,但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孝,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了解自己的机会,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
2001年,年近八旬的刘老先生从报纸上读到一则新闻:
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一伙日本浪人乔装成僧侣潜入法门寺,强行掳走寺内供奉的佛祖舍利,计影骨三枚、灵骨一枚,当时,该寺住持了真法师以自焚圆寂来抗议,仍然无法阻止舍利的被劫。三枚影骨质地似白玉,而灵骨颜色蜡黄,表面有细微裂纹,形似真骨,据法门寺地宫碑文记载,佛祖舍利有“一身三影”之说,即专为佛祖真身灵骨仿造了三枚附属品,在佛教界看来,影骨也是圣骨,同样被视为佛祖的真身舍利而供奉。
当时,三枚影骨由火车从西安运抵上海,再由上海乘轮船前往日本,一路平安,灵骨走的是水路,经长江流域辗转至太湖,先至苏州,再到上海,与三枚影骨汇合,不料押运的汽艇在太湖上遭到游击队(也可能是土匪)的袭击,汽艇被劫,参加押运的六名士兵全部身亡,驾驶员失踪。
此后,三枚影骨一直供奉在日本的三家寺院里,接受佛教徒们的朝圣,一晃五十余年过去了,中日佛教界的有识之士,一直在为三枚影骨能够早日回归法门寺而努力,现在,日本佛教界决定将三枚影骨送回其发现地——法门寺永久供奉,此事轰动了佛教界。
在三枚影骨回归法门寺后不久,寺内住持圆空法师做得一梦,梦见四大金刚显形,其一的东方持国天王手捧一宝匣,置于案头,圆空法师醒来后,急唤众僧在寺内寻找,竟在厨房一张放菜的案头,找到了宝匣,那枚失踪了五十余年的灵骨赫然躺在匣内,这一天恰逢农历四月初八,即佛祖诞辰的日子,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看罢新闻,刘老先生内心似有所动,他关心的倒不是佛祖舍利如何失而复得,而是那名失踪的汽艇驾驶员。毕竟年事已高,眼睛不好,于是他雇了一个熟悉电脑的年轻人,进入一家日本网站,查找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失踪士兵的名单,他报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五十郎”。
经电脑搜索,叫五十郎的失踪人员共有数十名,年轻人把这些名字报了一遍:寺田五十郎、小林五十郎、阿部五十郎、铃木五十郎、山本五十郎、高仓五十郎……
当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刘老先生紧锁的眉头豁然打开了,表情变得格外愉悦,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
这个名字就是“猪头五十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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