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而萧厉煜却是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眼温润如玉,低声嘱咐自己不可再口无遮拦,他所求的不过是大周盛世安平,又何必为一己私欲,徒掀战乱呢?
但穆钰记得清楚,他说这话时眼底却晦暗深沉不见底。明明是只狼,却非要披着羊皮蹲在羊圈里学着羊叫……但这么做的狼,一般都是打着让羊们放松警惕的算盘,等到夜深,在羊群熟睡之时,一口一口咬死所有的羊。
穆钰蓦地睁眼,一阵马嘶高鸣,原是自己的车驾猛然停下。穆钰还未来得及叱责车夫骤然停车惊了主子的举动,便听得车夫撩开车厢内的暗帘侧首低声道:“侯爷……前面齐王爷的车忽的停了。”
“哦?”穆钰一面抬手揉了揉额角一面抬手掀开一旁的帘子看向外面。车窗之外苍山覆雪,头顶一线天光酡色斜晖洒落在山涧,映着眠龙山外十里将绽的棠林竟将缭山薄雾点染出女儿唇心颊畔的胭脂色。穆钰心下掠过一瞬讶然,他倒没想到自己这一沉思竟忘了时间的流逝,似乎不过几瞬的时间他便到了眠龙山下。
思至此处,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狐裘披风,推开车门示意随行车夫的小厮将脚凳搬下。小厮见穆钰示意,忙端着脚凳服侍穆钰下车,就在穆钰踏出马车的一瞬,前面车驾的门也被从里推开,随行的王府侍卫忙捧凳跪下。
穆钰见状,忙上前几步行至齐王车驾之侧。他只见一角青灰色的滚貂绒边儿从车厢畔滑出,黑底的鹅绒靴上缀着拇指大小的东珠,流光熠熠与团绕的暗纹刺绣交辉出难言的沉奢之感。车驾上的人缓步而下,披着暗色锦缎刺缀雀绒的披风。他动作轻缓,探出披风的手白皙修长保养得宜,而那手正以三指闲托一柄玉骨描金的折扇,衬着腕边露出的绀蓝真丝描金大袖衫,慵倦矜贵且优雅。
那折扇在他掌中徐徐的摇着,在回过头看向站在车旁的穆钰报以矜浅微笑,眉宇间的温润一如当年,丝毫看不出其已年过半百。他的眉毛有些细嘴唇也有些薄,都带着水湾一般的柔和弧度,天生的一副三分笑面,即便他鬓角已有些许飞霜,但乍眼一看,竟是觉着比穆钰年轻几分。
“末将见过王爷。”穆钰见得萧厉煜向自己看来,忙抱拳以部下之礼对之参拜。
萧厉煜闻言眉峰一挑,眼底似划过一丝讶然,他缓缓合上折扇,语调如以往一般慵懒含笑:“侯爷可是说笑了,如今侯爷守镇一方,本王又怎担得起侯爷这礼呢?”
穆钰喉中一梗,心道萧厉煜这打的是什么算盘,当年送自己入京的是他,让自己培植龙图卫的也是他,让自己成为王府的眼线还是他。满朝文武皆知自己与他的从属关系,事到如今他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就在穆钰心下暗猜之时,却听得萧厉煜悠悠开口:“侯爷盛情本王委实难却,只是想来太久未归故里,自至玉京以来本王便有些水土不适一直于别邸静养。如今好容易出来透透气,不若请侯爷陪本王走走罢。”
“王爷雅邀,某岂有拒绝之理?”穆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让萧厉煜先行,萧厉煜微微颔首,旋即抬手屏退身侧侍从,让他们沿着车道上山,而自己则与穆钰一同步上登山的栈道。
眠龙山上距云樱花期还有些时日,此时山路之旁唯余光秃秃的花树。二人脚步缓缓都未说话,而萧厉煜却像个孩子一般故意将路上层积的落叶踩出簌簌声响,丝毫不介意叶上沾染的尘泥弄脏自己的衣摆。
穆钰陪他行过了一段路,忽的开口打破了二人之前令人窒息的沉默:“当年先帝登基之时,你也这般进京参拜朝贺,那时我还是你的侍卫,而妙柔还是你身边的小丫头,临着进宫的前一日,你带着我们来这里进香祈福,而路上妙柔就像你这般踩着叶子,你一边叮嘱她不要弄脏了裙摆。结果在你去进香的时候她崴了脚,我将她背着等你,你见了之后将自己披风解下给她裹上,还一路上讲着笑话逗她笑。”
“……也难为你把二十年前的事儿记得那么清了。”萧厉煜的脚步一顿,面上却是笑意未减,他又打开了自己的折扇,一时间他又成了那闲雅矜贵养尊处优的王爷。他侧首瞥向,不咸不淡的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呢?本王如今可真是有心无力了啊。”
“睹景思情罢了。”穆钰微叹一口气,面上尽是怅惘。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只是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为何要冒死将还是婴儿的我救出?你明知我的身份,为何还要将我送回玉京?这么多年,有多少机会从你手中溜走,你为何一次都不去抓住?”
“抓住什么?大周的皇位么?”萧厉煜懒懒开口,仿佛穆钰的话无聊至极:“当皇帝未必是得意事,你看看我们的皇兄,看看我这位新上位的皇侄……哪个好过了?反倒是我这个闲散富贵人无忧无虑的活了大半辈子,不争之争,方为大胜,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阿钰儿?”
穆钰听得萧厉煜唤自己乳名忽的一怔,他的母亲在自己出生之时便于东周皇宫中被毒害。本应同被毒杀的自己却被尚未开府封王的萧厉煜以乳母之女的名义救下从此养在宫外,那时的萧厉煜比如今的萧锦棠还小几岁,无人知他出于何种目的救下了自己的幼弟后来封疆开府后又将他带做贴身侍卫。
穆钰也不知自己的活命能给萧厉煜带来什么好处,这个想法直到他将自己送去玉京时他才觉得萧厉煜可能是想让自己成为他在朝中的助力
但穆钰旋即发现他并不是萧厉煜的助力,而是他的挡箭牌。他一步步走入权力的中心,然一旦谁动起了齐王的念头,第一个想法就是先解决掉穆钰。而先帝虽不早朝但性情多疑,听闻萧厉煜欲娶平民为妃,竟是要萧厉煜献上此女以表忠心。而献上去的穆妙柔就这么成了齐王义妹,成了大周皇朝的继后,而自己因为妹妹和军功也被赐了爵位,成了名满一时的冠军侯。
“是,我是不明白。”穆钰的面色忽的冷了下来,连带着语气都似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想说你是个懦夫么?付出了这么多只为求个自己富贵平安,那妙柔呢?你说她将来会是你的王妃,但现在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她的境况!”
“我的确是个懦夫,但你要知道,在这个世道上活着、并且活的好,才是真本事。”萧厉煜听得穆钰辱斥自己懦夫却是面不改色,但眼底情绪却是沉了沉:“你还是老样子没变,这世上最催命的就是贪婪,你本该死去,如今却成一军统帅,但你可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从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穆钰像是忽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似惶然般低下头,如同少年时作为萧厉煜的贴身侍卫一般垂首低声道:“多谢王兄提点,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甘心,不能做王兄的矛和盾罢了。”
“人要学会甘心。”萧厉煜语调淡然,像是带着一丝伤春悲秋似的倦极慵意。穆钰依旧微微弓着身垂着头亦趋亦步的萧厉煜身后,此景若是放在旁人眼里定会将人惊掉大牙,堂堂龙图卫统帅、声名赫赫的冠军侯竟如同小厮一般。
但此时若萧厉煜垂首看一看穆钰的眼神,便能看见那双鹰隼似凌厉的眼里流露出的锐光一线,那眼神中像是滚着一汪熔岩,似要将所有的不甘、贪婪、怨毒等七情六欲尽数熔炼成铸剑的铁水。那无休止的情绪如泼天的浪潮般在穆钰眼底翻涌,但巨浪腾拍过后,徒留下一滩死寂的平静。他抬头看着萧厉煜的背影,忽的想起了草原上带领部族逐水草而居的头马。
很多年前,他也这么注视着萧厉煜的背影,像是跟着头马后的马驹。但头马不再追逐水草时,整个部族年轻力壮的骏马就会将它赶去马群的末尾。而如今,他已经具有了作为头马的资格。
“这么多年……我见阿柔时,她总会问你是否可寄书信来。粗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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