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辰却是不信的,可便是不信,他如今也不知往哪里去寻,到了现在,他才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花落迟其实是一无所知。这种认知让他心头顿时袭上一阵庞大的无力感,盛气凌人的气势也渐渐消退下来。
夜凉沉吟着道:“顾白肯定知道阿迟去了哪里,但现在找不到他,也就找不到阿迟。这帝都城里全都找遍了,没有一点阿迟的影子。”
夜菁心烦意乱道:“城里找遍了,那城外呢?城外有没有找?”
夜凉摇头道:“眼下这时辰,阿迟便是心情不好,又跑到城外去做什么?城外有什么让她留恋的?再说,城门已关,她却还没有回来,难不成要在城外待上一夜?”
花子都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对着夜辰急切道:“殿下身上可有出城的令牌?”他默然许久,才轻声道:“妹妹指不定,还真的是在城外。”
他说,别人不知道,但他常年驻守帝都,却总是能够发现些许不对。花落迟这些年从未踏入帝都,却并不代表没有来过。几乎每一年,某些时段,她总是会来这帝都城外走上一遭。城东不远处有一处山谷,谷中鸟语花香气候宜人,花落迟在那里盖了一间草屋,每年总有一段日子会在那里住着,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若非是他自己注意到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夜凉手中一直转着的琉璃珠顿住不动,抬眉问:“每年总有一段日子?你可知道是哪段日子?”
花子都低了下头,看了一眼夜辰,道:“长歌生辰之前的一段日子。她总是一个人在那里静静的待着,我也趁妹妹不在的时候,偷偷的去看过,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但妹妹每一年都会来,无声无息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却早已经走了。”
夜菁也道:“他说的没错。阿姐每一年在长歌生辰之前的一段日子都不在宫里,却不知道往哪里去了。但长歌生辰那一天,她定然会赶回来,但回来的时候,心情却不怎么好。我也问过阿姐,她却什么都不说。我也曾偷偷的跟着她出去,平日里还好说,哪里都能教我追到,但只有这一段日子,但凡她出了城,我连她往哪个方向走了都不晓得。”
夜辰当下便催了花子都出城,夜菁也想要跟过去,但她无甚武功,马术也不行,追不追得上焦急的夜辰不说,上马都是个问题,便和寒江雪坐镇府中,夜凉倒是被她催着跟过去了。
花子都说的没错,城东有一处山谷,谷中有一间草屋,屋中有一榻,榻上躺着一人,正是花落迟。这草屋内设置的极为简单,一桌一凳一茶一壶一盏油灯,外加一张榻,及一床早已生了潮的被子。这屋内已不知多久没有住过人,桌凳上早已蒙了尘灰,墙角更有结成的蜘蛛网,花落迟却毫不在意,抑或说从未注意到过,她一手覆在小腹之上,蜷缩在榻边,唇角微微抿起,眉眼微低。眼下正值秋分时节,夜间气候凉,她身子不好,又怀了身孕,更是受不得凉气,可她只是静静的蜷在那里,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有一物什盖到了她身上,她极为敏感,察觉到榻前矮了一截,眼睛慢慢的睁开,入眼帘处乃一倾城容颜,顾白坐在她身边,淡笑的将她望着,一边将外衫往她身上盖的更细心了些,一边道:“你瞧你,你身子不好,眼下又怀了身孕,气候这么凉,这么躺着,也不怕出了事。”
她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一句话,面色平静,甚至眼神都平淡的出奇,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她确实是没有什么情绪。顾白出现在这里她并不觉得奇怪,若说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她,便只有顾白了,这个地方,只有他知道。
顾白温和笑道:“我没想到你怀孕了。”
她轻轻“嗯”了声,外衫下的手依旧覆在小腹上,语气有着些许的喜意:“我也没想到我竟然怀孕了。”
她说:“我曾经告诉过九哥,说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完了之后,如果我还能活着,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就陪着他,带着长歌,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种和普通百姓无二致的生活。我喜欢那种平静的日子。我还告诉他说,到时候,我就再给他生个孩子。”
“我却没想到孩子竟然会来的这么快,我还没有做好迎接她的准备,她就出现了。顾白,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或许只有顾白自己知道,他眼下脸上的温和笑意究竟有多牵强。他一向习惯了这种牵强的笑,使得这种笑看起来越发的自然。他已经想不起他脸上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笑容的,大概是知道她身份的时候罢。她一回到花府,镇国公千金的名头一传出,他就知道她是谁了。他那时不能相信,可母亲的惨死却一遍遍的出现在他眼前,他的母亲是个极为偏激的人,那时,她躺倒在地上,身下留了一地的血,她逼他跪在她面前发誓,要他手刃仇人,将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都摧毁,从此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
他以自己的血统立誓。若违此誓,将永堕阿鼻地狱,受尽轮回之苦。
而如今,他为了复仇,早已罪孽滔天,死后定要下十八层炼狱,再不超生。
他看着她,她眉眼之间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幸福刺痛了他的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个孩子,你不能要。”她没有什么反应,他又道,“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如果你死了,我又该找谁去?”
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大的意义便是复仇,这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若她走了,他便也没有理由再继续活下去了。
她却浅浅一笑:“我死了岂不是挺好?顾白,你本该一开始便杀了我,后来的这些事便不会发生了。你要复仇,一死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折磨我,顾白,你真会作孽,折磨我岂不就是折磨你自己。看着我不好受,你心里又何尝好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死的。孩子我一定会要,但我不会死。我若是死了,你岂不是也解脱了?我们敌对了这么久,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让你解脱,我哪里会甘心?再说,我答应过九哥,我会永远都陪着他的。”
顾白眉目间蕴出一抹冷冽的意味:“这个孩子,你不能要。”
她抬起眉眼看着他,唇角微弯,如同初见时她看着他浅而喜悦的笑意:“顾白,你已经杀了我一个孩子,还要杀另外一个吗?”
气氛一瞬间凝固起来,两个人静静的对视着,她道:“八年前,你劝我回帝都,说是要和九哥了断,便要了断个清楚,我当时真心以为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快到帝都的时候却出了意外,致使我受惊难产。顾白,那个意外便是你造成的罢?”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直至她了解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再回想起她这十年来的罹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如何都与顾白脱不了干系。
她抬头环视着这间草屋,“我记得当初难产的时候,你将我送到这里来,我永远都忘不了在这里发生的事。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白,你已经害死了我一个孩子,如今是不是还想要害了这一个?”
“你瞧,我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是你,顾白,你清楚我的一切弱点,便如同你清楚我所有的顾忌一般。你将长歌的事情说出来,你不便是想着我不舍得将当初的事告诉九哥?”
顾白问她:“难道你舍得?”
花落迟淡淡一笑:“自然不舍得。所以我只能瞒着,我晓得你不会这么善罢甘休,长歌的事,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顾白点头,“对,现在只是一个开始。长歌的事,还没有完。轻衣,我说了,这个孩子,你不能要。我知道我劝不动你,我也知道你的手段,我想要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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