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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杨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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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站起来,煞有介事地掐腰,“闹一会儿得了啊,赶紧把小公子放下来!别冒犯了贵人!”

那方言罢又对“宁公子”献了个歉意的笑脸,作了个揖:“宁公子您可千万别介意,这帮小子都是官府临时雇来巡夜守城门的,不懂规矩,不懂规矩。”

诸允爅闻言立即收了视线,垂眸片刻蓦地抬眼。

“这广宁府建制不算小,怎么这官差人手不够,还要临时雇些人来?”

黄捕快扬起眉毛先顿了一下,余光在“宁公子”身上掠了一眼,指挥着那帮小子将岳无衣妥妥当当地放下来才坐下,开口为难道:“嗨……这不最近周遭都闹灾,哪儿哪儿的灾民难民都打这儿过,这人饿急了就是畜生,为了一口吃食能不要命,偷抢打砸恶意伤人的案子闹得管都管不过来,不雇些人城里城外地查验能行嘛……”

话正说着,那边儿野菜汤滚了几番,汤水咕嘟咕嘟地翻到铁锅外,呲啦啦地响。

岳无衣因着黄捕快那一嗓子,不情不愿地无故赌输了一钱银子,几个半大酗子正在那儿起哄。

站在一旁傻乐的小捕快还算机灵,抢在大伙儿分汤之前先端了两碗野菜汤过来,在“宁公子”和黄捕快面前各放了一碗,傻兮兮地挠挠头就走了。

诸允爅同小捕快道了声谢。可小少年走出没几步就听见岳无衣要给大伙儿讲使刀的诀法,抵那输了的一钱银子。小捕快立马瘦猴一样蹿了过去,啥也没听见。

黄捕快怕“宁公子”折了面子,赶忙替小捕快开脱了几句,说他年纪小不懂事。

诸允爅摆摆手没介意:“看他比无衣小不了多少,得有十六七了罢?”

黄捕快喝了一大口热汤,鼓着腮帮子点头:“刚十七,家里穷吃得不好,看着个儿小。他爹是府里的老衙差,前段时间追贼摔断了腿,没办法才让他来顶数赚月钱……您尝尝这野菜汤,虽然拿不上台面,但里面掺了草药,驱驱寒防防补是管用的,夜里全靠它顶着。”

诸允爅对野菜汤熟悉得很。行军打仗时酱菜小粥,烧饼野菜汤,咸咸淡淡滋味好得很。可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八成是不会碰这些粗糙的吃食,“宁公子”还得皱巴眉头假装为难一下,耷拉眉眼无心地问了一句。

“……难不成您天天夜里都在这儿?可够艰苦的。”

“嗨……别提了。我守城南,宋捕头守城北,都守了小半个月了……”黄捕快可算找到倾诉的对象,碰了碰嘴边儿的燎泡,唉声叹气的:“早先守到戌时五刻,敲了暮鼓,趁着刚宵禁在城里巡一圈儿也就得了。这躲在城里的灾民饿着肚子,偷个钱袋抢屉馒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前几日闹了桩抢劫杀人的大案子,一家四口,死了三个昏着一个……城里城外是人心惶惶,知府大人体恤民情,为了安抚民心,这才提前宵禁,四处都派了人巡着——毕竟凶手还没抓到,怕再出事儿不是?”

提及赵谦来赵知府,黄捕快放下汤碗对着半空抱拳揖了一礼,溜须拍马的言语水到渠成。

守城门的活计看着辛苦劳累,油水却不少。南来北往车马行商,甭管有没有品级,只要看见一身官衣拦了路,没钱的挤在人堆儿里靠边儿排队,有钱的自然乐得花钱图个巧捷行个方便。

诸允爅咋舌。咂嘴的空档从野菜汤里品出一股子中药的苦味。

守城官兵到了时辰换防,甲衣磨蹭撞击的声音清脆响亮。诸允爅抬眼大略一扫——闻戡都的几位亲兵像是戳在原地的木钉,一动未动。

“这守城自有守城的官兵,怎的还得衙门另派人?”

“守城守城,管守不管抓,小偷小摸的人家根本不管……况且卫所的军老爷也不听咱的调遣。”

黄捕快这类见风使舵的小官差见着当兵的多半都绕着走。广宁离得北境只隔了三个卫所,当兵的都是军户,自恃高脾气大,他们惹不起。黄捕快斜挑起眼梢,见“宁公子”视线正在城墙顶上逡巡,顺势一瞧,转头又高看了这位公子哥一眼。

“宁公子可真是慧眼,那几位来头可不小。”

这黄捕快家长里短扯了一遭,总算有句话中了诸允爅下怀。

诸允爅垂眸,半张脸藏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处,笑得似有若无。

“哦?此话怎讲?”

——

寅时四刻。

晨钟还未敲,东城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个缝。

开门的赵捕快显然没睡醒,打了个哈欠,倚着城门沿儿,眯缝着眼睛在缓缓消散的黑天薄雾里寻人。

寻的这人广宁府衙的诸位都认识——前任杨謇杨捕头的闺女,现任宋铮宋捕头的师妹——杨家丫头杨不留。

东城门外未设官道,又挨着“鬼树林”尽头的骆驼山,一天之内来往的人还不如南北城门半个时辰过的人多,这会儿时辰尚早,开了门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场秋雨一钞。雨停了许久,拂面的风湿漉漉冷丝丝的,薄雾凝成烟云,缓滞地流动在半空。

赵捕快寻人寻得眼皮直发粘。正迷糊着,由远及近缓缓飘来一抹白影,脚步轻巧,身上沾着树林里涔涔的凉气,若非脸上惯常那副温和笑颜,倒还真有几分似是鬼魅一般。

赵捕快接过杨不留递来的篮子。里面装了些草药,上面压着一本登记簿,粗略翻看即知昨夜所掩埋的遗路尸身的性别、体征、大致死因。

“四男五女,没有时疫,瘦弱,肉色萎黄暗淡,僵直,眼闭口开,身上无针灸瘢痕,应该都是无钱治病饥饿而亡的灾民,查验无恶伤之后都妥当葬了。”杨不留面色平淡,垂着眼睫,纤长的手在篮子里清点了一遍,“这些草药跟之前的一样,拿去给弟兄们煮汤防疫,最近几日在城内虽未再发现因疫病遗路死的尸首,但疫情未绝,还是要谨慎些……宋师哥还在北城门?”

“宋捕头今日大概是要回来的。就抢劫杀人那案子……听早上刚从衙门来的小杨说,重伤的梁秀才夜里醒了,知府大人催得紧,他得去讯问。”赵捕快将登记簿揣到怀里,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晨钟敲响,便侧身先将杨不留让进城门内,“怎么,有事儿?”

杨不留指尖在随身背着的曲柳木箱盖上轻敲两下,停顿片刻,抬眸颇有些无奈:“这几日换季天凉,来音该换药了。”

“小丫头命苦,娘没得早,她身子骨又弱……”赵捕快的媳妇儿刚生育,他为人父母之后是打心底里心疼这可怜的孩子,“回去的时候我要是看得到宋捕头,就让他先去趟药铺……这哪有当爹的整日在衙门待着,把亲闺女让妹妹养着的道理。”

杨不留独自在空荡窄小的青石路上疾步前行。昨夜的雨下到子时就停了,青石板的路面却还沾着水汽,滑的很。

杨不留走得急,一不留神给自己绊了个趔趄,没人看见,她就低着头继续走。

肩上的木箱比出城时沉了不少,走几步就得扯着布带向上提一提。

杨不留走到东街才见着人。东街有晓市,卖菜的货摊刚拾掇干净,早点摊子的长椅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汽。

白面馒头肉馅包子上了屉,老汤面的汤底滚了一番,烙饼的铁锅已经起了几张鲜香的肉饼。

早点摊子的李婶儿叫住脚步匆忙的杨家丫头,把三张烙破了皮儿的馅饼包好塞到她手里,见丫头要拿钱,又佯装见外生气的在她腰上推一把出去:“嘿你这丫头,又出去城外给官差干活了吧?累了一宿,抓紧回家吃饭去!”

杨不留也不推脱,笑眯眯地许诺说赶明儿送些润燥的药糖来,转身急切切地又迈开步子,奔着街市尽头走去。

未完,共3页 / 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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