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尽头是家药铺,门板开得老早。
药铺没名字,只挂了一面写着“药”字的帆旗。门口板凳上的男人坐得没个正形,嘴里还嚼着根中药的草杆儿。他眯着眼看见杨不留回来,也没上前去迎,掀开门帘儿到后院鼓捣半晌,回来端了两碗药汤摆到桌上。
“一碗老姜茶,一碗辟秽汤,喝了去换身衣裳。”
说话这人叫言归宁,药铺老板,不惑年纪,没续须,一张面皮周正干净。年轻的时候好像是个江湖野郎中,搜刮来的各路野方子土办法治好不少病,闲极无聊偶尔会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识几个字,旁人都尊称他一声“言先生”。但他没成家,就杨不留一个徒弟,当闺女养。当初还跟杨捕头打过商量,说是除了他那个爹以外,这丫头还得给他这个师父养老送终。
杨不留将曲柳木箱摆在台面,俯身低头在两只碗上方嗅了一下,闻见苦兮兮的药味撇撇嘴,指尖搭着碗沿儿,觉得温度能入口,便毫不费力地仰头灌了进去。
然后皱巴着脸儿跑去后院洗漱换衣裳。
等到杨不留踱回前堂,言归宁正拎着她木箱子里那个裹了一层泥的包袱细细考量。
“你不是去乱葬岗帮着官差埋无名尸?”
杨不留拆下发髻上临时顶替发簪的木杈,用叼在嘴里的布带将长发束上,抬起眼皮看他师父:“是啊。”
言归宁嫌弃地拎着包袱的一角:“从人家坟里刨出来的?”
“……捡来的。”
言归宁把那个泥球似的包袱扔到地上,蹲在那儿一下一下钳开包袱上的扣结:“又哪个倒霉蛋儿迷路撞见你了?”
杨不留想起那落荒而逃的两个身影,挺无辜地眨巴眼睛。
“这次我可没吓人,还报了家门,可他们不信。”
“一身白衣裳,拎盏白灯笼,走起路还轻飘飘的没声儿……信你的那才是傻子。”
言归宁本来没当回事儿。误入乱葬岗的异乡人惯常会一时“慌张”,落些东西在树林子里——估计也就是些衣物干粮,最多能有点儿银两。跟宋铮打声招呼,寻得到失主就交还回去,寻不到失主就放些日子再分给城里的叫花子。言归宁拿起包袱最上边儿的扇子,挑开布料讲究的泥球包袱,又抖开扇了两下,随意地翻看:“小来音不是要换药嘛,找宋铮来的时候直接让他到衙门贴个告示寻失主去,我看这包袱里有不少银票,失主肯定能报官,一会儿点清,别丢了少了讹上你……诶你那灯笼呢?”
“扔茅屋里晾着呢……估计是雨天受了潮,那破灯笼先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后来索性点不着了。夜里摸着黑,一磕一绊的,李婶儿家的小胖送我的木头簪子都不知道掉在哪棵树底下了,找了半天……”
杨不留上前,把被他师父翻得一团糟的包袱两角一捏拎起来,抖了抖上面干结的泥灰——
只听见包袱里“铿当”作响。言归宁被泥灰呛得直咳嗽,听见动静又好奇,管不住手伸进去掏,掏来掏去摸出来块牌子和几锭官银,捏着牌子一瞧,眼睛倏地瞪得溜圆。
嚯。
一块儿一掌见长的鎏金牌,上有一“令”字,涂金勾纹,厚重流光。
言归宁微微蹙眉。
“……怕是来者不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