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转入空旷的殿前高阶下,仰头一望,就看到养性殿前石阶台上跪着一人。
卫氏提着裙子,快奔几步,道:“相公,相公……”
沈滔回过头来,一脸的坚定,道:“你且回府,今日我一定要见燕帝。事到今日,我亦只有此法了。”
卫氏笑着,他没与人打架,也没与人吵闹,眼里含着热泪,道:“相公,府中有奶娘和下人们照应。我……陪你!”她提起裙子,并例跪在沈滔身侧。
两名侍女见自家主子都跪了,也相继跪下。
“小青,你去告诉管家一声,看这样子,我们夫妇今晚都不回去了。不用再等了!”
年龄稍大些的侍女起身,寻着原路回去。
阳光缩小了两个并跪的男女的身影,黑暗如团,映在二人的身侧。虽说是三月末的阳光,可卫氏还是有些受不住,膝下的石头冰凉刺骨,双膝有些麻木,她摇了摇身子。
沈滔目蓄怜惜,道:“你不用跪了,和徐先回府吧!”
“不,相公,我去求他总要好些,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何曾求过人啊?即便应州知府处处刁难你,那时,你都不曾说过半句软话。”
她到底还是担心他做不好,反而累及了沈溪。
沈滔道:“为了妹妹,我可以求人。”
沈溪都能为他吃那么多,他跪下双膝去求人,这又有何不可。
卫氏道:“相公曾与妾说过,我们一家人要风雨与共,不离不弃,你今儿求他,妾便陪你。”
沈滔见卫氏固执不肯离开,不再劝她。夫妻二人继续跪着,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沉,偶有官员从这里经过,皆用惊异的目光审视着二人,有不屑,有议论,而沈滔一直昂首挺胸地跪着,不曾移动,不愿放弃。
陈仕良手捧奏章,提袍而上,见到沈滔,面露异色:“镇远候,这是……”
沈滔一脸正气,冷冷地道:“不干你的事!”
卫氏用胳膊碰了碰沈滔,示意他住嘴,道:“陈大人,德嫔的事,你们许有耳闻。德嫔自幼心善,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又怎会毒会自己的亲生骨血。沈卫氏请大人在燕帝面前求求情,求他细查德嫔落胎的事,德嫔是被人陷害的,求求你了!求大人,看在沈氏一门骨血单薄的份上,就……帮帮我们吧。”
沈滔不悦,道:“不要求他。他们皆是见风使舵之人,哪里会帮咱们。”
“相公,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燕帝不见我们,他多拖一日,溪儿就多受一日的委屈,后宫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冷漠眼神,就是我听了,也都受不得……”
沈滔不再说话,带着疑惑,愤愤地道:“如若他再不见我,我也不跪了,索性带了溪儿,杀出宫去,大不了,我们一家几口去泉下与沈氏一门枉死的人相聚。”
陈仕良不满地啐了一声:“匹夫之勇!”
沈滔反问道:“干你何事,你们陈家、杜家,不就是喜欢袖手旁观么?今次,你们也到一边凉快罢!”
陈仕良被他的激得无语。
沈滔一直不瞒几家,当年就沈氏灭门的自保。文人自有文人的清高,这也是陈仕良心头的隐痛。
“沈夫人,在下进去,只会为你们说话,你静候佳音。”陈仕良懒得与沈滔说话,和沈滔说话足能把人气死,小时候彼此情同手足。
卫氏道:“如此,便有劳陈大人了!”起身深深一拜,陈仕良哪敢受礼,有沈滔在侧,又不能相阻,只得回礼。
陈仕良入得养性殿,与完颜昊谈了一会儿奏章上所禀之事。
临离开的时候,道:“皇上,镇远候夫妇已在殿外跪了半晌。微臣奏请皇上,请皇上恩准召见。”
完颜昊忆起之前听人说沈溪与陈仕良有婚约的事,如今想来,还颇有醋意,这么大的事儿,沈溪对他只字未提。
“德嫔药堕龙胎,还有礼了?”
陈仕良道:“微臣与德嫔自幼相识,她定不会做出此事,还请皇上彻查此事。切莫令仇者快,亲者痛。”
第八十七章 运帷幄
“陈爱卿此话颇有道理。丰年!”
总管太监迎了过来:“皇上。”
“传镇远候!”
丰年领旨,走到门口,只听完颜昊道:“转告镇远候夫人,着她殿外相候。”
沈滔跟着丰年进入养性殿,卫氏在侍女徐搀扶下起身,心越发地不安起来,生怕沈滔一时性起,又说错了话。
步入大殿,沈滔毕恭毕敬地道:“臣沈滔拜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完颜昊看着陈仕良,面露异色:“沈滔,你不是不拜朕么?今儿这嘴怎的这么甜?”
心里知道,还说出来讥讽他。不过为了沈溪,他忍,再忍!
沈滔抱拳,道:“臣请求皇上彻查德嫔落胎之事。臣相信自己的妹妹不会说谎,她说没有要害胎儿,那便没有。臣刚入宫,兴庆宫的宫娥、内侍就嘀嘀不休地说德嫔如何毒害龙胎,说得胜是逼真,仿若亲见一般。臣一时气愤,闯入延宁阁竟然动手……”
完颜昊想过沈溪要受委屈,可没想过他们兄妹生出芥蒂,厉声道:“你动手打德嫔了?”
沈滔想到此事,心头难受,就如卫氏所言,他怎能信了旁人的鼓吹之言,反不听自家妹妹的解释。
“你……沈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朕的女人……”
完颜昊还是在乎沈溪的!
否则,不会不等沈滔说完,拣了半截就怒斥起来。
“幸而内子明白事理,及时止住了臣下。臣恳请皇上,还德嫔清白,彻查毒害龙种之人。”沈滔俯下腰身,重重一叩,道:“请皇上下旨彻查此事,德嫔是被人陷害的。”
完颜昊自知失态,想到布局良久的计划,定定心神,厉声道:“沈溪,你这是在说朕昏庸无能么?朕自然是查清楚,才能断定是她所为。”
“臣恳请皇上再查一次!”沈滔又是一磕头,击在地上,传出空响,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力道之大。
完颜昊转过身去,负手而站。都道无情富贵家,可沈氏兄妹的情感令他动容。沈溪能为兄长牺牲,而沈滔素来高傲,更是为了沈溪屈尊下跪,甘拜膝前。
见好就收的道理他亦懂,如果激怒了沈滔,只怕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仕良道:“臣奏请皇上,自古以来,后宫嫔妃争宠夺爱不少,此事颇是蹊跷,还请彻查此事。”
完颜昊道:“陈爱卿也认为,事有蹊跷?”
“回皇上,此事关系重大,我燕国初建不久,若不彻查,后来之人必效之、仿之,后宫不宁,又何宁朝堂?”
完颜昊倒吸一口长气,道:“陈爱卿,你……可以退下了!”
陈仕良退离养性殿。
出得门来,见卫氏还在外面徘徊,满是忧色,迎向前,道:“沈夫人勿须担心。告辞——”
只得简短一句,卫氏心下迷惑,很快便明白陈仕良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不会有事。悬着的心复又落回到肚子里。
大殿上,完颜昊与沈滔四目相对,一站,一跪,沈滔总是那样不卑不亢地迎视着他的眼睛。
沈溪的眸光是柔情如水,是深情如渊。而沈溪的眸光则是磊落光明与一身正气。
这对兄妹,兄长有栋梁之质,妹妹有母仪天下之风,一样的令他怜惜。
“请皇上彻查德嫔落胎之事。”
完颜昊计上心来,道:“要朕彻查此事也不难,你须得答应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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