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发现妈妈总会在夜里哭。
她的哭声很压抑,听得人心里难受。
开始我爸会耐心地哄她,开导她。后来我爸开始发脾气,再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妈哭的时候,手里会攥着一张黑白相片。
相片已经发黄发旧了,上面是两个女孩子头挨头,甜甜地笑着。
她们的容貌相似,个子高的是我妈妈,矮一些的是小姨。
那时我姥爷是老改农场的管教,家里只有两个女儿,养得很好。
如果小姨不出事,她也会长大、读大学、结婚、当妈妈。
可是在她 13 岁时,生命就戛然而止。
那两天出了两件大事,一是隔壁农场发生山火,各场部的人都抽过去打防火通道。
山火是头等大事,天干物燥,亿万亩原始森林,烧起来不敢想象后果。
山火就是命令,没有人考虑自己的安全,姥姥和姥爷是第一批去山火前线的人。
第二件大事就是劳改农场在发生山火附近的山上,转移犯人时,有两人趁机逃跑,向我们农场逃窜。
此时,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他们的行踪还没有被发现。
我姥出门前交代两个女儿老实在家写作业。
我妈拿着作业本要去同学家,出门前她戴上小姨最喜欢的发卡。
发卡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点点。是一个知青阿姨从上海带回来的。
她们说好了,一人戴一天。今天应该是小姨戴,可是我妈抢了过去。
小姨想抢回来。
我妈个子高,小姨跳着脚也没够到,就赌气自己留在家里。
我妈作业刚写到一半,就听有人嚷嚷说出事了。
她跟着人群向前跑,一直跑到自家门口。
门口拉着一条线,所有人都抻长脖子向屋子里看,好像发什么大事。
她的个子矮,趁着大人没注意钻了进去,就看到一生都忘不掉的情景。
小姨躺在地上,身下有很多黑色的血,像要把她托起来。
她的棉裤被撕烂了,白色的棉花飞出来,被血凝成团。她的两腿间盘着一堆黑紫色的东西,很多。
后来听人说,那是小姨的肠子。
小姨死的很痛苦,那两个禽兽极其凶残,他们挖了小姨的眼睛。
原本明媚的大眼睛,变成两个黑洞。
小姨的嘴被布带勒着,为了不让她出声,她的双手被绑到柜子腿上,只有两根能动的手指,指甲里面扎满了木屑,那是她痛到极致时抓挠的……
我妈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姥爷把我妈寄养到同事家,因为他要照顾姥姥。
姥姥疯了,只要有机会就往外跑,说要找小姨,说小姨在叫妈妈。
后来在一个冬夜,她还是跑掉了。
找回来时,人已经冻成冰雕。
姥爷开始把全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好像忘了还有一个女儿。
我妈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读大学,离开了农场,再也没有回去。
再后来,她遇到我爸,结婚,生下我。
可是她没有一天放下我小姨,小姨像个影子,像我们三口之家的第四人,无时无刻不参与着我们的生活。
我爸最后受不了,跟我妈离了婚。
在我13岁那样,我妈亲手终结了自己。
我妈葬礼那天,我看到一个身体佝偻的老人,他的眉眼跟我妈很像。
他给我一笔钱,说是欠我们的。
我想叫住他,告诉他,他不欠我们的,我妈也不欠谁的。
欠债的是那两个凶手,他们一路向北,越过国境线,再也没有出现过。
现在,他们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