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百货大楼,这年头最时髦的销金窟。
玻璃门一推,一股冷气混合着雪花膏、陈旧皮革和樟脑丸的复杂味道猛地灌进鼻腔。
广播里正放着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音质有些失真,却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混杂着柜台前嘈杂的讨价还价声,这就是九零年代最鲜活的底色。
门口还站着个穿红马甲的迎宾员。
林汐踩着细高跟,像只骄傲的孔雀,所到之处,原本还在挑挑拣拣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她今天这身打扮太扎眼,波点裙掐出的小腰,还有那副不可一世的墨镜,把旁边穿着的确良、拿着网兜的大姐们衬得灰头土脸。
陆川跟在后面,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他那一身冷硬的工装气质,加上手里拎着的黑色公文包,组合出一种诡异又和谐的张力。
直奔家电区。
家电区是商场里最金贵的地方,连地面上的水磨石都拖得比别处亮堂。
售货员是个抹着大红嘴唇的胖大姐,正嗑着瓜子,眼神在林汐身上那条掐腰波点裙上刮了一圈,又落回自己手里那把瓜子上,语气凉凉的:“买啥?这儿不能乱摸,摸坏了赔不起。”
林汐根本没看她,径直走到那台墨绿色的双开门雪花冰箱前。
这可是紧俏货,摆在正中间,跟供菩萨似的。
她伸手,指尖在冰箱门上轻轻一点:“这台,还有旁边那台全自动洗衣机,都要现货。”
胖大姐瓜子壳卡在嘴边,嗤笑一声:
“同志,这可是紧俏货!冰箱两千八,洗衣机一千六,两样加起来四千多!还得排队等货,你当买白菜呢?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
“就是,看这一身打扮也就是个空架子,谁家过日子这么糟蹋钱。”
林汐没恼,转身看向陆川,那眼神勾勾缠缠的:“老公,人家说咱们买不起呢。”
陆川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他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那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票面挺括甚至还能闻到那股诱人的油墨香。
最扎眼的是夹在中间那几张花花绿绿的外汇券。
在这年头,这玩意儿比人民币好使,能进友谊商店买洋货是身份的象征。
那褐色的票面让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眼尖,数着那厚度,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乖乖,这得有四五千吧?顶我十年工资了!”
胖大姐嗑瓜子的动作一下定住,眼珠子突突的粘在那沓钱上,像是要看出个洞来。
“够吗?”
陆川声音冷淡,手指在大理石台面上敲了敲,“不够还有。”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看笑话的眼神,此刻全变成了赤裸裸的嫉妒和敬畏,甚至带着点被金钱灼伤的刺痛感。
这哪是买白菜,这是砸场子来的!
胖大姐有些手抖地拿起那几张外汇券,对着灯光照了照水印,确认是真的后,那张原本拉得老长的脸才一点点堆起褶子,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够!够!太够了!”
胖大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肥肉笑成了一朵花,“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送货上门得另加十块运费,不过您这是现款现货,我给您安排最快的车!”
林汐满意地勾起嘴角,挽住陆川的胳膊,身子若有似无地贴着他:“陆总工,霸气。”
陆川身子僵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眼里全是狡黠。
他喉结滚了滚,抽出被她挽着的手臂,改为揽住她的腰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像是宣示主权:“还要买什么?一次买齐。”
“金首饰。”
林汐红唇吐出三个字,“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可连个铜戒指都没给我买。”
陆川抿唇闪过一丝愧疚,沉声道:“走。”
黄金柜台前。
林汐挑了一条足金的项链,并不粗俗难得的精细做工。
她没自己戴,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陆川,撩起那波浪卷发,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帮我戴上。”
陆川拿着项链的手指有些发紧。
商场里人来人往,这动作太亲密太招摇。
但他看着眼前那片腻白的皮肤,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罩住。
粗糙的指腹不小心擦过她后颈敏感的皮肤,林汐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这声音像钩子,直接勾住了陆川的魂。
他呼吸一滞,动作迅速地扣好搭扣,声音有些哑:“好了。”
林汐转身,金灿灿的链子落在她精致的锁骨间,晃得人眼花。
她垫脚,凑近陆川耳边:“陆总工,手怎么抖了?”
陆川盯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红唇,眼底墨色翻涌。
周围男人们投来的惊艳目光,让他心里那股名为“占有欲”在横冲直撞。
他忽然伸手,拇指在她嘴角重重擦过,抹去了一点口红印,语气危险:
“林汐,在外面收敛点。回家有你受的。”
林汐笑得更欢了。
下午三点,一辆深蓝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开进了家属大院。
“哟!这是谁家啊?这么大阵仗!”
“天哪,那是雪花冰箱!还有洗衣机!全是新的!”
正是下班买菜的点,大院里最热闹的时候。
卡车这一停,半个大院的人都围了过来。
林婉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外晾,看见那卡车上的大件,手里的衣架“啪嗒”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开了进来,停在卡车后面。
陆川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林汐踩着高跟鞋落地,手里拎着几个印着“江城百货”的大袋子,脖子上的金项链在夕阳下闪着富贵的光。
“师傅,麻烦轻点搬,碰掉漆就不好了。”
林汐指挥着搬运工,声音清脆。
人群炸了锅。
“我的妈呀,真是林汐家买的!”
“这得多少钱啊?陆工这是发财了?”
“你看林汐那样,那是金项链吧?真粗!”
林婉站在人群后,死死咬着嘴唇,嘴里很不是滋味。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林汐,又看看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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