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起,困了甚至可以一个人的头耷拉在另一个人的肩上,这种惬意可是比两人在封闭的屋里挨在一起有更多的新鲜味,人生难得的不就是各种诗样的自由的韵味。
人在旅途,所见俱是陌生人,是没有各种面具的,所见到的大都是各人的本色脸面,唯本色自然,唯本色可爱,唯本色无大防。而面具往往让人窒息,让人做作,让人血压升高。艾椿和柳留梅比一般人更爱无拘无束的旅途。
还记得赴上海应聘时的列车上,艾椿小声的贴着柳留梅嫩嫩的耳朵说:“我觉得你现在比家里还美。”
“真的吗?你也一样。”
“我老了,谈什么美啊。”
“真的,至少要比你在家要年轻得多,熟地催人老啊!不仅是你,我觉得这车厢里的旅客都显得年轻。”
艾椿感慨的说:“难怪西方的人那么爱旅游,离开了原来的易受褒贬的环境,身心是放松的,梅,苦于我没有钱,不能带你去新的宜室宜家的桃花源买房落户。”
想到这次南下,意味着两人天各一方,这次旅程心却是紧缩的。至于以后两人能不能在新的地方租房住下来,也还是个未知数,想到这心里涩涩的。连日来艾椿为女弟子收拾行装,身心均很疲劳。在单调的火车轮子同铁轨接缝的碰撞声中,艾椿趴在小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柳留梅的外套,她的两条结实雪白的藕似的手臂交叉的紧抱着丰硕的乳胸,挨在车厢壁上打盹,空调把车内的温度压得很低,不少人瑟缩着。艾椿把红外套轻轻搭在柳留梅身上,
车到太湖边的明珠城市正是深夜,本来只停车几分钟的,竟停了约半小时。艾椿削了个苹果,按向来的习惯,每人一半,边吃边聊,节奏缓慢的说起民国年间,这个城市里有个女画家叫杨令茀,不愿嫁人,但为父母所逼,不得不出阁,万般无奈的被送到在常州的夫家。新婚之夜,杨令茀肃装独坐一夜,好在丈夫深受儒家教养,没有实施婚内强奸,彼此相安无事。拂晓时杨令茀换上旧服,悄悄从常州潜回父母家,立即带信给夫家,说她永不去常州!这个杨家女真是另类的可以。
柳留梅似听非听,满脸睡意,身子软软的靠在车壁上,眼睫毛盖住了眼。她盖着的红外套泻落到一边。到底年轻人底火足,尤其在晚上,柳留梅经常的睡着后掀被子,露出白白的一段身子,艾椿就不断地给她盖上。这以后谁来给她不断的盖被呢?
在临行前的叮嘱中,艾椿特地关照柳留梅说:“你有个习惯要改,睡时要穿内衣!掀掉被子不至于凉着。”“你怎知我有不穿内衣习惯?谁跟谁在一起才不穿内衣啊!”
夜半钟声到客船,老少相携入吴门。可实际上深夜劳累的到达一个地方,还有多少诗意啊?诗意总是同轻松为伴的。艾椿同柳留梅出站时,夜空正飘洒着细雨,虽说“人生难得秋前雨”,但还是闷热。车站旁不远处,是附近唯一的一家平民旅馆,里面的大通铺已经住满了,只剩下几间 双人房间,旅馆规定只能包房,不卖单人铺。两个房间全包得200元。离天亮不过三四个小时,掏200块钱未免有点心疼。
“大爷,你们俩不能包一个房间吗?”值夜班的女孩对艾椿说,艾椿看那女孩脸上的小酒窝、她眉心的一颗小小的痣,都表示她的善良,心里大体上同意了,但还有点犹豫,站在后面的柳留梅已经递上100元押金。艾教授也就把身份证递了上去。
艾教授见值班女孩的桌上放了一本很旧的文学刊物,正是他发表中篇《彩云何日归》的那种,仿佛异地遇上了亲人,他拿起刊物翻到《彩云何日归》,见上面画上了几个问号和惊叹号。
女孩登记后,她将身份证递给艾教授时,看了看艾教授。
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艾椿对柳留梅说,“和衣躺一会吧!”。
“你在车上说的那个小女子杨令茀,挺有意思的!”柳留梅和衣躺下后,打了个哈欠。
“你觉得她正常吗?”艾椿斜靠在另一张床上。
“我觉得她同我辞职差不多,不过她的职务是妻子,他不愿意当哪一个人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辞掉?”
“这可把她的丈夫、婆家搞得难堪!”
“一个女人,被强制的躺在他生厌的男人下面,这才是世上最难堪的。”
“经典见解啊!”
“杨令茀要是路上遇到坏蛋怎么办?”
“那时的民风好,尤其是江南。”
“杨令茀够另类,就是放到现在也够在网上热一阵。”
“我的大学一位教生物的女老师,是四十年代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她结婚典礼结束后,就不见踪影。文革期间,红卫兵批斗她时,问她‘为什么结婚后还要逃婚?’她也回答的很妙:‘我不相同资本家的儿子有勾搭’。批斗会就这样消散了。”
“文化大革命也挺有意思的。”
“凡是过往的历史中,都有荒诞元素。”
“不能把灯关上吗?”柳留梅打了个哈欠。
“一定要关灯?”艾椿不敢关灯。
柳留梅没有回答,她已进入梦乡了,年轻人,醒的慢睡得快。艾椿教授不由得感慨,这个本来胆如麦芒尖的丫头,一离开本土胆就那么大?艾教授虽然又累又困,但是睡不着。他住旅馆总是担心警察来查房,时代病啊。不脱衣服开着灯的现场,表明现场没有猫腻。
艾某人真他妈想得太天真太书生气十足!在领了结婚证的小两口的房间里,小夫妻看录像带都会受到警察的破门检查的这方国土上,你同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女孩夜间呆在一个房间被定为卖淫嫖娼的嫌疑人,岂不是很合理很正常的吗?你们虽穿着几层衣服、你们虽系紧裤带、你们虽分床,你们虽开着灯睡,这一切能说明你们不是卖淫嫖娼么!你说你是高级知识分子不是痞子,那上海某大学那个硕士生导师不也嫖娼吗?那你们实话实说,说你们实质上是夫妻,可是结婚证呢?即使定不成你们卖淫嫖娼,反正只要被请进了派出所,在那里染一染,柳留梅也就这辈子同讲台拜拜了,艾椿教授就更是老而弥臭。
艾椿教授脑袋里时刻想到可能查房,高级宾馆更安全,低级旅社却隐藏风险。一点不敢睡,虽然很困。如果真是由此生出是非,断送了柳留梅的前程,那你艾某人吃屎去吧!
此时,艾椿教授丝毫没有“静夜佳人锦瑟旁”的诗意感。
艾椿教授觉得躺在床上意味着危险,他就干脆离开床铺坐到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沙发上有哪位旅客遗留下的半张报纸,上面有消遣性的一栏:短章精选。就着昏暗的灯光读了起来。
第一条是短电报:1948年五一节前夕,新华社负责人廖承志给周恩来的电报——“五一节快到了,中央有什么屁要放?”廖承志是才子,一生以诙谐着称,他这个电报是典型廖承志风格,艾椿又联想到抗美援朝后期中美在板门店谈判时,中方高级顾问、乔冠华给外交部办公厅主任王炳南的信,附有一诗,提到战场记者的辛苦:“又有新闻记,日日须放屁,放屁如不臭,大家不满意。”才子老乔以“屁”字入诗。可见这“屁”字有讲究。进而想起大诗人毛主席“不须放屁”的诗句,不是有人嘲笑的粗俗吗?,其实是亦庄亦谐,齿颊生香啊!艾春觉得这些宝贵的资料可以让柳留梅去弄成一篇论文《关于“屁”字的文学内涵》,她日后晋升高级教师需要论文,评委们该不会对这篇论屁的论文说屁话吧。
“短章精选”的第二条是段剧作,法国剧作家特里斯坦-伯纳德的超短剧《逃亡者》,只有二十八个字,一个对话:
逃亡者:不管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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