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根与生俱来的孤独神经。”
是啊,人有自己所爱的事,有爱的环境,这是很重要的。
两人继续赶路。“我有幸遇到一位老画师,终身不娶,已经九十多岁。他收我为关门弟子。他其实一生坎坷,解放前他是位热血青年,大学美术专业没毕业,就跑到解放区参加革命。他祖父是地主,父亲去西方留学过。毛主席选集初版中有对反动知识阶级范围的划界,包括有‘一部分东西方留学生,一部分大学专门学校教授学生’。这样这就使他在革命队伍里处境艰难。在政治运动中,在极左思潮盛行的时期,他就会很轻易的被划入‘一部分’,作为反动知识阶级的人被批判。可贵的是在逆境中不悲观,不被政治上重用,打发他去高校教书,他重操旧业,一心钻研国画,成为大家。我跟他学画两年,更学到他的出世和入世精神。我离开恩师时,他送我八个字:随遇而安,静心生活。他说苦难、冤屈、坐牢他都经历过,看来他在什么境遇中都能安之若素。”
“我得记下来。”柳留梅从包内取出个本本。
白琅笑着说:“难怪你知识丰富,你是如蜂酿蜜。”
“记忆再好不如文字。且年龄增大,记忆减退了。”
“等我回去后,寄给你一本我编写的关于丰子恺人生和绘画的一本书,因为我的研究生论文写的是丰子恺的绘画。我的书上有论丰子恺的人生观,他对人生的看法同我的恩师的看法,主旨是一样的。这段话是: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你若恨,生活哪里都可恨。你若感恩,处处可感恩。不是世界选择了你,是你选择了这个世界。既然无处可逃,不无喜悦。既然没有净土,不如静心。既然没有如愿,不如释然。”
“这话说的很超脱。不过‘是你选择了这个世界’这句话中如能加进‘无奈’就更好,说成‘是你无奈选择了这个世界’,你看如何?”
“我的柳校长,你这位优秀语文教师是名符其实,这‘无奈’二字加的好,我们真的是别无选择来到这个世界。”
两人说着说着到了一位学生家里,同学生的家长说上一会话,然后又向下一位学生家走去,一个下午走了七八家,虽无物质上的帮助,但精神上的鼓励还是有的,让学生和家长知道学校是关心他们的,鼓励他们在困难中坚持上学。所谓家长,大多数是学生年迈的祖父母。
家访,是亲近的一种很质朴的方法,中央领导视察基层,都要去百姓家里走走么,然而这种很人性化的方法,反而在许多单位里“家访”不见踪影。比如说,在大学里,校长书记半年一年中有几个去教师家坐上一会?在企业,厂长书记几乎是很忌讳去员工家里唠唠的,怕被说成拉帮结派。当官的人一个个世故的不行,我们现在所缺少的是懂世故但不世故的人。在联系群众问题上,常使带乌纱帽的显出脱离群众的面具官僚。
柳留梅同白琅返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夕阳隐到山后的傍晚,为了抄近路,两人从一片密密的树林中穿过,进得树林深处,听得有凄厉的声音,柳留梅有些惊憟,白琅迟疑了一会,握紧枣木棍,寻着有呻吟的方向而去,但见一位黑衣人,在有些朦胧的林间向树丛中快速隐去。白琅冲过去,见地上躺着一位女孩,头发蓬乱,长裤已经被剥去,只剩一条红色三角裤。
柳校长一看便知是初三班上的女孩梅梅,快步上前,扶起来,给穿上长裤。梅梅一下哭了起来,抱紧柳留梅。
原来,梅梅听奶奶说,赶集的时候回来,远远看到柳校长同一位个子高高的不男不女的人到这边来了,梅梅笑了,不男不女的人一定是白老师,就知道是老师来家访的,下午四点就在路口等柳校长,还在一个布袋里放了几个窝窝头,柳老师喜欢吃玉米面窝窝。估计老师们回去时会经过这路口。大约五点碰上了村书记的儿子,他骗她说,刚才他见到柳校长进了松树林,其实那是白琅和柳留梅还没有进松林。梅梅估计老师抄近路回校,但那一条路并不好走。梅梅见柳老师心切,没有多想便快步黑松林,村长的儿子尾随梅梅,这个三十多岁的村官儿子早就垂涎村里的美女梅梅,欺负她是劳改犯的女儿,抱住梅梅,欲行不轨。
白琅见地上有血迹,但见梅梅没有伤着。梅梅说她把家伙的手抓伤了。白琅便小心拿起那片有血迹的树叶,用纸包好,地上还有几根头发,也不只是谁的,白琅也用纸包好。好在梅梅还没有受到实质上的伤害,又加上天已薄暮,更考虑到梅梅是个女孩,便没有立即报警。
两人送梅梅到家,天已擦黑。梅梅奶奶无论如何要留两位老师吃了晚饭再走。两人拗不过,一人吃了一碗手工杂面条,然后找了村上的两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打着火把陪送回去。村里已经很难找到年轻人。半路上简眘姐弟等几位教师,几乎是倾巢出动,举着火把,去崎岖的山路上迎接未归的柳校长和白琅,见面时抱成一团。因为前不久,这里还发生晚间野狼伤害牛羊的事。
星期一中午,中饭后,梅梅找到柳留梅,告知谁是坏蛋。柳留梅问:“一定要报案?”
“嗯,我想了一夜,这坏蛋不揪出来,以后还要糟蹋人。”
“梅梅,你这样想是对的,但可能你的名誉会受到伤害,想过吗?”
“想过。你给我们讲林觉民《与妻书》,他为了中国,为了天下人幸福,勇于牺牲,我个人一点名誉损失算什么?再说我的名誉到底好不好,还在于我自己行为端正。”
“你说得对,我支持你!”柳留梅找来白琅,两人一合计,便向派出所报了案。白琅向刑警交出的证据非常有力,最后把犯罪嫌疑人抓获,有恃无恐的村书记儿子没有想到犯人的女儿会报案。派出所长等三位刑警,押解犯罪嫌疑人在学校停留了片刻,村书记也跟了上来,所长对村书记说:“把你儿子抓起来,其实也是保护你儿子,要不他可能要继续犯更多更大的罪。法律无情却有情。”这段话被柳留梅听到,觉得这位三十多岁的所长了不起,不仅办案神速,而且说话很人性化。贫瘠的土地上只要有人才就有希望。
人才从哪里来?只有通过教育,让每个孩子从小能上学,学校有好的老师。教育可是最大的民生之一。
强奸未遂案处理完的那天晚上,正好是周末,白琅很自然溜达到柳留梅同简眘的房间,不一会,简眘的弟弟了来了,他们原是一个地方的人,有一种乡谊吧,能够相聚到这个贫瘠的山区,很不容易。聚散原有缘!
“我看,世上这女孩不能生的很漂亮。”白琅到的地方多,这乡间中学圈子里年龄最大,经常是首先出议题,“比如说,梅梅这女孩,我很担心她以后走上社会麻烦多。”
简眘是社会学研究生,见识也不少,这议题正对上她的专业,她说:“我不同意老大的看法。西方世界有句时髦的话——beauty premium,翻译过来是‘美丽贴水’,九十年代中后期吧,《美国经济评论》有篇比较吸引人眼球的论文“美丽和劳工市场”,认为美女的社会得益远比丑女高,一般要高出10%左右。美男也是如此,俊男的收入比丑男的收入高得多。我信,我们老大是帅哥,他的收入可远远比我们高啊。”
简眘的弟弟说:“白哥是靠他精湛的画艺发财的。不过帅哥加帅艺就更成大佬。”
大家笑了起来。白琅摸摸不修边幅的脸,有点不好意思:
简眘的弟弟忽然想起美丽的栀子姐,叹了口气说:“我同意老大的意见,美丽的女孩很容易遭罪,我那位叫栀子的大姐就是因为她人生的很美,连连受打击。”简眘随后简单的叙述了她的弟弟同栀子的关系以及栀子的遭遇,大家不免唏嘘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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