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过夜。这个老头原是个流浪汉,医院老板收留他,原本在医院守夜。他人很勤快,有时帮着背病死的人,一点也不害怕,相反有别人没有的亲近。院长觉得这个人看管十楼这间房最合适,就安排他在十楼管理那个特殊病房,他说这是一生中最满意的工作。没病人的时候,他就在那里起居。上下有电梯,这老头宁愿步行上下楼梯,说是为了节省电。十层楼上下还是很累的。”
“来前,我有个梦,梦见同你爸在一个高楼下相遇。他说住在十楼上,有事先上去了,可是我无论如何找不到电梯上十楼,也找不到楼梯进出口。醒来时怅怅了好一会。”柳留梅伤感的说,“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梦中?”
“别难受了,现在是真实的存在。”米校长拍了下伤感人的肩膀,“告诉你,医生说,老爸有希望能渡过病危期,继续能同我们在生活一起。”米校长说。
米校长在家里炒了几个菜,开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如今能在家里招待客人已经很少,但这是待客的高规格。
柳留梅是第一次来艾教授女儿家中,她见客厅的墙上挂了一方横幅,放在镜框内,字是她熟悉的,楷隶结合,笔力遒劲。只书两个字:友阙。阙,就是“缺”。
“友阙,这两个字,是我读高中时,老爸送我的。老爸说,要善于同有缺点的人相处,包括夫妻关系。老爸说,世上没有完美的人,而人同人相处久了,很容易发现对方的缺点,甚至是严重的缺点。要包容友人亲人的缺点。甚至是宁取不足,不取有余。”
“等你爸康复后,要他也给我写‘友阙’。”柳留梅是多么希望恩师能逃过这一劫!
“当初大学里有两个男生追求我,一个是上海人,无论家庭和本人条件都比较好,白面小生,感情也很细腻,好像一时找不到缺点。另一位是乡下人,农民家庭,外表和内在的都显粗犷,但是率直,容不得虚假。”
柳留梅笑了,她立即想起了谁。
“我选择了出身农民家庭的。我丈夫身上的率真,在如今官场是个缺点,他原来是在法院的,后来当了律师。在法院的话,他是升不了官的。但老乔心好,我父亲得搀,基本上是他在护理,请了长假,但是只拿基本工资。当初那位上海男生,已经离了两次婚,可能是他本人过于完美,对人要求就高。可以说,父亲赠我的‘友阙’让我受用无穷。”
柳留梅在想,老头子的女儿这番话是否有所指呢?是否曲折的批评她呢?比如说,她在老少恋中没有坚持,能够同老和清贫的老头子相守下去。事实求是地说,她不认为老和清贫是缺点,当然也不是什么优点。没有坚持是因为种种原因造成的。
“我父亲自己也真是按照‘友阙’来待人接物的。我的母亲真是个小心眼,她容不得父亲有异性朋友,有一回父亲的女学生把作业交到家里,母亲没好气的对女学生说,以后不要送到家,弄的这位女课代表好尴尬。母亲收到作业后,随意放在书架上,也没有对父亲说,乃至父亲延误了作业批改。父亲后来知道真相后,给课代表赔礼道歉,而且很诙谐的说,也许以后有一天你能理解师母。”
柳留梅明白这普天下女人的缺点,爱他又忌他,但这非关人品。记得当她知道老头热心帮助洗婴的事情后,还曾怪他多事,甚至怀疑他同洗婴有私情。
“父亲的意思是说,女人结婚以后,感情上是很自私的。父亲从没有同母亲吵架过。”米校长喝了口酒,“今天我之所以讲这些,是因为父亲这么大年龄,随时会离开我们,后辈会想着他的好处。我不知道他对你说过没有,但父亲对我说过,他一生有两件事内心有憾:一是我爷爷奶奶往生,他都没有送行,尽管有客观原因。二是他爱上了你,但是没有死心塌地的爱。他说他是不孝不忠的人。这回冥冥中有灵,你来看他,他应该能够感知和欣慰。父亲病重,本来我想告诉你的,但他有次偶然清醒后,要我们不要让你知道,包括他死后。”
柳留梅只是听着,此时,她的心是乱的。已经一脚跨进中年的她,开始明白人在世间,不仅不断的得到,同时也在不断失去所珍惜的虚虚实实,包括自己的生命。同她相处四分之一世纪的亦师亦友亦情人的他,也会行将失去。她祈祷恩师平静的没有太多痛苦的走完人生。
柳留梅思考似的说:“人和人之间,更多的怕是哲学问题。你父亲是我一生中疼我知我的人,也是忌我者。而我,也是忌他者。马克思说,爱情绝对是自私的,从这点来说,相爱的对方是忌我者。”
“你年轻,有人追求你非常正常。父亲住院前,有过一次同我的谈话,忏悔意味很浓,他说没有能够支持白琅对你的爱,他很后悔,乃至现在你还是单身。我觉得这是老父在忏悔,但不是父亲人格的缺失。爱和忌在一个人身上,这是人生中的常态吧?”
“我的单身并非你父亲造成的。相反,可能是我的因素,使你父亲晚年还是独身。我今天看到他独自躺在病床上,幸亏有你同乔律师的悉心看护,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太孤独。他原是可以有一位很好的知音,像衣大夫这样的人,你母亲走了以后,衣大夫实际上走进了你父亲的生活,但是因为我,我的嫉妒,他放弃了。而我,实际上很长一个时期,是忌讳你父亲再组建家庭的。”
“这不是你的错!”米校长安慰客人。
米校长不想让客人陷在已经过去的往事上。哲学的问题说不清,便说掌故:
“民国军人中的能文能武的才子徐树铮,萧县人,这地方是出人才的地方。孙中山曾很赏识徐树铮的为人和才华,希望留他在身边,但是徐树铮不忘当初困顿时,段祺瑞对他的提携和以后的栽培,他视段为恩人,徐树铮曾赋诗:购我头颅十万金,真能忌我亦知音。相爱的双方,大概都是‘忌我亦知音’者吧!”
晚上,柳留梅就在米校长家中就寝,平时睡眠不太好的她,这一晚竟睡的很实。能在老头子的女儿家中安睡一晚,也是她同老头子之缘的一部分吧。
因为小琴的女儿一直跟着柳留梅,两人已情同母女,她几乎很少在外面过夜。第二天她便告别米校长,匆匆回到学校,那里有太多的牵挂。人的牵挂多,殇情的可能就多。
然而,没过一星期,她又要匆匆外出。小琴的丈夫曹警官办案途中,不幸出车祸。中国新一届中委登上权力高峰,反腐力度前所未有,老百姓拍手称快。
文学评论家、作家陈维型先生,高度评价国内学者周岭的旧体诗一文《新人犹写旧体诗》中说:“旧体诗的最适宜的土壤已经不再,载入我国和世界文化史册的唐诗宋词的辉煌,同中国高度的农耕文明时代紧相联系。旧体诗的星空中曾经闪烁并继续不断发光的杜甫、李白、李商隐、陆游等巨星,今日不可能再现。不像政治星空,从唐宗宋祖再到开国领袖,巨星在相隔若干历史段就会在中国的上空出现。”
果然如此,今日政治星空中,已见巨星的光芒。
强力持续的反腐败,忙坏了公检法。曹警官办的是省委副书记的要案。
曹警官从昏迷中醒过来后,需要手术,曹警官的单位省公安厅领导认为,希望有伤者的亲人到场,但是,伤者的父亲已经离世,母亲因为同父亲早年离异,已经多年没有来往。唯一的兄弟已经移居国外。要说亲人,只能是亲生女儿曹琴。省厅领导和医院征询曹警官的意见,他没有多想,写下了柳留梅的电话。平时,曹警官很少给柳留梅电话,他只是经常给正在上小学高年级的女儿曹琴打电话,父女情深。这回医院给柳留梅电话,告诉她曹警官住医院,只是说曹警官因为车祸住院。柳留梅敏感到问题的严重,本人没来电
未完,共4页 / 第2页